我如其凭爱的恩惠还能从我性灵里放射出一丝一
分类:葡京-诗词歌赋

  眉,醒起来,眉,起来,你一生最重要的交关已经到门了,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机会到了,真的到了。他已经把你看作泼水难收,当着生客们的面前,尽量的羞辱你;你再没有志气,也不该犹预了;同时你自己也看得分明,假如你离成了,决不能再在北京耽下去。我是等着你,天边去,地角也去,为你我什么道儿都欣欣的不踌躇的走去。听着:你现在的选择,一边是苟且暖昧的图生,一边是认真的生活;一边是肮脏的社会,一边是光荣的恋爱;一边是无可理喻的家庭,一边是海阔天空的世界与人生;一边是你的种种的习惯,寄妈舅母,各类的朋友,一边是我与你的爱。认请楚了这回,我最爱的眉呀,“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一失足成千古恨”,你真的得下一个完全自主的决心,叫爱你期望你的真朋友们,一致起敬你才好呢!
  眉,为什么你不信我的话,到什么时候你才听我的话!你不信我的爱吗?你给我的爱不完全吗?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连极小的事情都不依从我——倒是别人叫你上哪儿你就梳头打扮了快走。你果真是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眉,要知道你只是偶尔的觉悟,偶尔的难受,我呢,简直是整天整晚的叫忧愁割破了我的心。OMay!loveme;givemeallyourlove,letusbecomeone;trytoliveintomyloveforyou,letmylovefillyou,nourishyou,caressyourdaringbodyandhugyourdaringsoultoo;letmylove streamoveryou,mergeyouthoroughly,letmeresthappyandconfidentinyourpassionforme!①

  由于陆小曼母亲一再的阻拦,徐志摩见与陆小曼的事一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9月4日,徐志摩去了一趟上海,想看望在上海张园居住的父母亲。在去上海的途中,徐志摩想到陆母的不近人情,而陆小曼又很听她母亲的话时,不觉悲从中来,写下一首诗,表达了对陆小曼的思念和对陆母的不满:  

  摩

  (二十六)
  一路风尘,志摩回到北京。
  但是,他只是在朋友的聚会上见过小曼两次,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还是靠胡适的帮助,才安排他俩在偏僻的陶然亭单独见了一次面。
  西风吹枯了花朵,吹黄了树叶,也吹瘦了鸟雀。
  陶然亭几乎没有游人,荒凉一片。
  志摩和小曼两人坐在一条石凳上。
  "亏你会信听这种鬼话,我,徐志摩,在巴黎和一个胖女人同居!我不怪造谣的人,我怪你,你太不了解我,太不信任我了。我去欧洲总共四个多月,就写给你一百多封信,每一封信都按照西方人的习惯用蓝信纸,表示情爱。在欧洲,我胃口一直不好,到哪儿都心不在焉,连幼仪都笑我说:'你到欧洲来只带来一双腿,嘴和心都留在北京了!'你竟然还会怀疑我对你不忠诚,真太使我生气了,小曼。"
  "你我相隔万里,我见不到你的人,听不到你的声音,人家又说得活灵活现,叫我拿什么来证实它是假的?何况,巴黎又是那么个浪漫的地方。你生气,我才生气呢。"小曼噘起嘴,两只手将一条志摩从欧洲带给她的漂亮的绸帕绞来统去。
  "好,算了,我们两人都不要生气。好不容易见次面哪来这么多的气。再说,你嫉妒,说明你确实爱我,嫉妒愈深爱得愈深。如果你听到我同别的女人同居,一笑了之,那才糟呢,你说是吗?"
  "贫嘴。"小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听你叙说你和你娘大吵的情况,真痛快,我的小龙终于站起来了,敢于同娘,同礼教的代表顶嘴了。"
  "你别幸灾乐祸。人家差一点上吊。"
  "你不会去死的。我不在你身边,我们还没有吻别,你怎么能一个人去死呢,要死也得让我先死,你看见我死了……"
  "够啦,够啦,别死啊死的,说点别的好不好?"小曼拿起手帕去捂他的嘴。
  志摩将小曼的手握在手里:"那我们就讲生。生比死更复杂。死路只有一条,生路却是无数条地摆在我们面前,看我们怎样去走。曼,你现在就站在十字路口,看你选择了。一边是苟且无聊的偷生,一边是认真严肃的生活;一边是势利肮脏的社会,一边是高尚光荣的恋爱;一边是封建专制的家庭,一边是海阔天空的人生;一边是你的种种坏习性,五大姑七大姨,杂类朋友,一边是我与你的理想,诗与爱的圣洁生活。"
  "不是我不懂选择,不愿选择,实在是我没有这个力量。"
  "你从我这儿得到的力量还少吗?从我们的朋友那里得到的勉励还少吗?现在我回到了你的身边,你该勇敢果断起来了。"
  "嗯,我一定选择,快快投入你的怀抱。"小曼倒入了志摩的怀里。
  "有你在我的身边,哪怕几秒钟,我心头的忧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曼,你得抽空给我写一点,不论多少,抱着你的思想与抱着你温柔的身体,同样是我这辈子无上的快乐。"他温柔地抚理着她的秀发。
  "我写不好嘛。"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前几天我把你写的东西给适之看了,他说:'小曼的文笔已经有了散文大家徐志摩的神韵了,了不起,真了不起!"'
  "不行,你将我写的东西随便给人看,以后不写了,不写了。"
  "适之,你也把他当外人?"
  "适之也不行,我是写给你一个人看的,万一传出去,教我羞不羞?"
  "好,以后任何人都不给看,我一个人欣赏。"
  "还是不写。"她"咯咯"地笑个不停。
  "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一条小龙。眉!"
  "你叫我什么?"她霍地坐了起来,皱着眉说。
  "我叫你眉,这是我新给你取的名字。就是你现在皱起来的那个'眉',喜欢吗?"
  "眉,"她似乎在细细地品味,"我喜欢。黛玉不是叫颦儿么。"
  "我回来看了你的日记,很感动。我也要为你写一部,准备取名:《爱眉小札》。我买了一只玲球坚实的小箱,专门放你我的信扎,算是我们定情的一个纪念,等我们结婚时,放在礼堂中央。"
  "别臭美了,摩。你看我这件新做的蓝布旗袍好看吗?"小曼将旗袍拉拉挺,叫志摩看。
  "好看。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蓝布旗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殊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得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美的最高境界。你穿着华丽时当然也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感觉得出的,素服时的你,有我独到的领略。"
  "我整年穿蓝布旗袍,那些钻戒首饰都用不着了?"她道
  "关于这个,我再和你谈几句。说真的,我不喜欢你过于看重物质,不希望你随意花钱,无意中养成想什么非要得到什么不可的习性;我将来决不会怎样赚大钱的。即使有机会我也不干。因为我觉得奢侈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论精神我主张贵族主义,谈物质我主张平民主义。我希望不要因为这个问题拉开我们间的距离。"
  "有这么严重吗?"
  "有。爱,在俭朴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华的生活中,即使有爱,不够纯粹,不够自然,像是热屋子里烘出来的花,一半天就衰萎了。"
  小曼想说什么,看到志摩那认真的样子,她改口了。"一切都听你的,你爱我怎样,我就怎样。你是我的上帝,我是你手中的泥团,随你塑造。"
  "我的好小龙,真好。"
  他们拥抱,长吻。四个多月分离中的种种磨难苦痛,连同陶然亭,一起消失了;希望和信心又回到他们的心中,他们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强大。
  (二十七)
  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
  志摩用这句充满希望和信心的话,作为《爱眉小札》的开头。
  它是一个狭长本子,灰蓝封面,天地头很宽的连史纸,十行蓝格,古色古香。志摩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记下自己心灵的每一下爱的搏动。
  他十分喜爱这个名字:《爱眉小札》。眉,是他对小曼的爱称,青黛一抹,弯弯的,细长的,微微蹩聚,带着惹人爱怜的哀怨,多美!
  我恨的是庸凡,平常,琐细,俗;我爱个性的表现。
  我的胸膛并不大,决计装不下整个或是甚至部分的宇宙。我的山河也不够深,常常有露底的忧愁。我即使小有才,决计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强来的;所以每回我写什么多少总是难产,我唯一的靠傍是霎那间的灵通。我不能没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给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蜜般的高贵的爱里,我享受无上的心灵的平安。
  他安慰他的眉,他鼓励他的眉,他引导他的眉,他启迪他的眉。
  "世上并不是没有爱,但大多是不纯粹的,有漏洞的,那就不值钱,平常,浅薄。我们是有志气的,决不能放松一屑屑,我们得来一个真纯的榜样。眉,这恋爱是大事情,是难事情,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挚友是难得的,我们现有少数的朋友,就思想见解论,在中国是第一流。他们都是真爱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们要看我们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实现一般人梦想的境界。他们,我敢说,相信你我有这天赋,有这能力;他们的期望是最难得的,但同时你我负着的责任,那不是玩儿。对已,对友,对社会,对天,我们有奋斗到底,做到十全的责任!
  他等待着他的眉。
  眉,我总说有真爱就有勇气,你爱我的一片至诚,我身体磨成了粉都不能怀疑,但同时你娘那里既不肯冒险,他那里又不肯下决断,生活上也没有改向,单叫我含糊的等着,你说我心上哪能有平安,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能不私下盼望你能进一步爱我,早晚想一个坚决的办法出来,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的做人,早一天实现我一辈子理想中的新生活。
  他解说罗密欧与朱丽叶,解说爱的伟大和完美。
  恋爱之所以为恋爱,就在它那绝对不可改变不可替代的一点;罗密欧爱朱丽叶,愿为她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动他的心;朱丽叶爱罗密欧,愿为他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男子能占她一点子的情,他们那恋爱之所以不朽,又高尚,又美,就在这里。他们俩死的时候彼此都是无遗憾的,因为死成全他们的恋爱到最完全最圆满的程度,所以这'Die upon a kiSS'是真钟情人理想的结局,再不要别的……
  "定情'——thespirtuelmpent,the great mutual givingup——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两个灵魂在上帝的眼前自愿的结合,人间再没有更美的时刻——恋爱神圣就在这绝对性,这完全性,这不变性;所以诗人说:
  ……the light of a whoe life dies,
  When love is dono
  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
  他生病了,这病也变成了爱的遐思:
  "……早先我有病时总想妈妈,观在连妈妈都退后了。
  我只想我那最亲爱的,最钟爱的小眉。我也想起了你病的那时候,天罚我不叫我在你的身旁,我想起就痛心。眉,我怎么不知道你那时热烈的想要我……今晚轮着我想你了,眉!我想象你坐在我的床头,给我喝热水,给我吃药,抚摩我生痛的地方,让我好好的安眠,那多幸福呀!我愿生一辈子病,叫你坐一辈子的床头……"
  他给爱涂上了浓浓的理想主义色彩,他在追求一个性间无法容存的美的境界:
  "……我要的是你的绝对的全部——因为我献给你的也是绝对的全部,那才当得起一个爱字。在真的互恋里,眉,你可以尽量、尽性的给,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给你的恋人,再没有任何的保留,隐藏更不须说……爱是人生中最伟大的一件事实,如何少得一个完全:一定得整个换整个,整个化入整个,像糖化在水里……
  眉,方才你说你愿意跟我死去,我才放心你爱我是真的,不过,因为实际的事变谁都不能测料,到了临场要没有相当准备时,原来神圣的事业立即变成了丑陋的顽笑。
  我不仅要爱的肉眼认识我的肉身,我要你的灵眼认识我的灵魂。"
  爱哺养了他的诗。
  没有爱也就没有诗。
  "今晚天上有半轮的下弦月;
  我想携着她的手,
  往明月多处走——
  一样是清光,我想,圆满或残缺。
  庭前有一树开着的玉兰花;
  她有的是爱花癖,
  我忍看她的怜惜——
  一样是芬芳,她说,满花与残花。
  浓荫里有一只过时的夜莺;
  她受了秋凉,
  不如从前浏亮——
  快死了,她说,但我不悔我的痴情。
  但这莺,这一树残花,这半轮月——
  我独自沉吟
  对着我的身影——
  她在哪里呀,为什么悲伤、凋谢、残缺?"
  然而,爱终究不是诗,不是神力,没有那么多的理想色彩,你爱的如果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神,这爱就永远与烦恼、顾虑、痛苦、琐碎的世俗生活统绕在一起。
  (二十八)
  小曼终究敌不过家人的压力和王赓的催逼,还是跟随母亲去了上海。
  志摩陷在绝望中,像个陷在无边幽黯中的孤魂,没有目标,没有归宿,不知该怎样打发日子,不知该走向哪里。走了小曼,北京城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太阳没有了光芒,世界失去了重心和色彩;哭泣没有眼泪,呼唤没有回声。他忍受不住了,他要疯了。
  从八月九日到九月十七日,四十个晨昏,志摩的灵魂在天堂——地狱——天堂——地狱之间走了几个来回。
  命运把他在大欢大悲之间的猛抛猛掷,折磨得他憔悴不堪了。
  他发傻似地独自去杭州灵隐,直挺挺地躺在望雷亭下那条石凳上寻梦,脸上盖着小曼送的一条小红绢。
  他的爱是雷峰塔,在风风雨雨中,倒了,埋了。
  九月十七日,他写下《爱眉小札》的最后一篇。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像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像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眉呀,想不到这《爱眉小札》,欢欢喜喜开的篇,会有这样悲惨的结束。"
  他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神思恍惚地来到上海。
  但是,他见不到小曼。
  他不知道该到哪儿去找她。他也不敢贸然去找她。
  他成天在街上丧魂落魄地乱走,他萎靡得像一个濒死的人。
  受过弥盖朗淇罗影响,画过巨幅史诗油画的刘海粟来找他了。
  海粟的神情是复杂而含蓄的。志摩瞪着失神的眼睛茫然瞅着他。
  "志摩,你不能消沉。我来试试想一个办法看。事在人为嘛。我逃过婚,反抗封建婚姻有点经验。"
  志摩眼中突然放光,一下子跳起来抓住海粟的手不住地摇:
  "海粟,海粟,一切全仰仗你了!你务必替我想个办法!"
  "你且不要抱乐观。事情棘手,办起来看。"海粟实实在在地说。
  志摩紧握海粟的手不放。"只要你肯用心去办,准能办好,我也只有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了。"
  "这次来上海;我与小曼母女同车,一路上讲了许多,都是帮你和小曼的话。老太太那头,好像有点松动了,现在需要的是对王赓用点功夫……只要说通了王赓,老太太不会再作梗的……"
  海粟像构思画面一样构思起他的计划来了。
  王赓接到一张款式雅致、印刷精美的请柬,抬头写着"恭请王赓先生、陆小曼女士光临",下首是"刘海粟鞠躬",订座地点是功德林素菜馆。他把请柬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寻思着此举的缘起和意义……刘海粟是老朋友,小曼母女此番自北京来沪是与他同行的,是不是巧合倒很难说。刘海粟跟徐志摩向来莫逆,这次宴请想来不为无因。
  平心而论,王赓对徐志摩并无多大恶感。他与志摩虽非深交,但志摩一团天真、热情至诚的为人他是了解的。志摩与小曼,作为神交,他也不反对,所以也曾请志摩陪着她到处游玩,主要还是为了让小曼的心情舒适愉快点。他的心自问对小曼已是至矣尽矣,够慷慨够开通的了,但以小曼的柔弱娇媚,时时刻刻需要温情的滋养,这一点,自己作为丈夫来说是力所不透的,这就使志摩这个风流倜傥的才子教授占了上风去了。
  站在丈夫的立场,王赓想到妻子的心已有他属,当然是恼火的。这至少有辱门庭。闲言碎语在社会上传来传去早已使他怒不可遏。这次严令小曼来沪,她毕竟还是屈从了,但这种征服式的夫妻关系还能有多大意义呢?行前夫妻间的那次龃龉,早成镜上之隙,裂痕看来是很难弥合的了。此后纵然可以把她禁锢深闺,但后果可想而知:无非是以她的沉默、悒郁而死告终罢了。小曼何辜,自己又何忍这样严酷地将她置于死地?小曼的个性,他并不是完全不了解的。她是一个体质孱弱,生性随和,貌似柔顺,但骨子里却有她的刚与倔的人。这一点,一般人不易看出,他自己也是最近才看出的。他与她的结合,完全是陆家的主张,小曼当时年甫十九,虽然聪慧盖世,但对生活的愿望与理想却未形成,可说是糊里糊涂成了他的妻子;而自己的品貌、性格,实无使她爱慕倾心之处;是徐志摩拨亮了她心头之灯,开启了她心头对情,这,今后能被扼杀吗?能被磨灭吗?
  然而,以平素的认真、严酷的个性而言,王赓万万不能容忍别人——不管他是什么人——夺去他的明媒正娶的发妻,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为不堪的羞辱?
  他犹豫着。
  小曼进房间来了。
  自从到上海后,她没给他看过好脸子。她把这次的屈从看做是对他抗争的一次惨败,她把这次与志摩的分开看做是理想彻底破灭的一次先兆,她把他看成夺走了自己的青春、身体、生命、前途和理想的恶魔,她恨死了他,发誓一辈子不给他好脸子看。
  王赓没有转身。他把请柬放进了抽屉。他不愿意让小曼看出自己的徬徨、矛盾,尤其是在自己的想法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的时候。
  王赓板着脸走出房间。
  小曼进来的时候,已经瞥见他把一样东西塞进抽屉。
  他越想瞒她,她越想看个究竟。听到汽车引擎响过之后,她打开抽屉,拿出请柬,用眼睛一扫,顿时心中充满喜悦。
  ……海粟先生在南下的火车上同娘说了许多,小曼在一旁低头不语。听完海粟的叙述,娘长叹一声,说:"曼的心思,我们何尝不知,又何尝不疼惜她!你说的道理,我们不是不懂,可是,事已至此,有什么办法可想?我们老先生是最讲礼义最看重家声的人,叫我们怎么办?好端端的又如何去对王赓提出来?"
  海粟微笑着说:"老伯母莫怪我轻狂雌黄,我学的虽是艺术,可很看重实际。目前这样,把小曼硬生生死活逼到上海,她和王先生又怎么能琴瑟和谐,如何白首偕老?把小曼和徐先生硬生生死活拆开,那不是毁了他们两人?小曼痛苦,三天两头闹病,你们二老心里又如何安宁?这样下去,对谁也没有好处啊。"
  陆老太太摇着头说:"照你说,还有什么路可走?"
  "我看……"海粟说,"小曼和王先生还是离掉的好。"
  "那样也不行啊。王赓对我们孝敬,对小曼也还厚道,他没有什么大过错,如何能叫他吃这个亏?这一点是万万使不得的,我们也不能对人这么刻薄!"
  小曼抬头朝娘看了一眼,脸上显出失望之色。
  "如果晓之以理,使王先生明白这样做夫妻也实在没有味道,而自愿解除婚约呢?"
  "这……这……"老太太沉吟着,又摇摇头,"终是不要。这婚姻,你刘先生不是不知道,当初是我们老先生提头的,当时王赓的景况也不大好,结婚的费用几乎都是陆家承担的……现在,又由我们方面……人家会怎样看?"
  "这些,我看倒也不必多虑了。"海粟说,"现在这样,已经成了僵局,外界的议论够多了。只要能想出个办法来,王先生不反对,我看也未尝不可一试。"
  "说说容易,能做得到吗?王赓是军人,弄僵了真正发作起来也是蛮可怕的,万一谈不好,益发不可收拾了呢。"
  "我们徐徐图之吧。总之,这是对王先生好、对小曼好、对你们二老好、对志摩好的事,我想大家都知书达理,不愁找不到一个万全之策的。"
  一看到请柬,小曼立刻想到车上的情景,他知道海粟先生要为他们施行他的"万全之策"了。她心中充满了期待。
  志摩更是满心欢喜,装了满肚成功的通想。他像小孩子巴望过年似地巴望去功德林的那一天。尽管他也知道事情困难重重,尽管他也知道要王赓心甘情愿地同意离婚无异缘木求鱼,但他相信世上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不相信他和小曼最后会分手,不相信命运会对他们这样残酷。
  (二十九)
  功德林厅堂不大,却甚雅致。
  来客除了小曼母女和王赓外,还有杨铨(杏佛)和唐瑛、唐腴庐两兄弟,以及李祖德、张君励等人。
  志摩很早就到了。
  王赓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矜持而彬彬有利地向大家施礼招呼,倒比往日的他显得随和些。小曼既有点紧张,又不失其从容,仪态万方地与众人微笑,稍稍寒暄几句;又向志摩微微颔首,以示不需故意装作冷漠。
  志摩倒是不自然了。他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像在帮着张罗,又没干成什么。海粟横他一眼,他才安安静静地坐好了。
  王赓没有忘记跟志摩握手,但志摩却感到他手上有一般冷气,心里顿时冷了半截,连眼光也是怔怔的了。他不敢多朝小曼看。
  海粟一副从容若定,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给每个客人斟满了酒,殷勤劝杯,一面考虑着自己的开场白。
  张君劢一时不知海粟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饮干一杯酒也没有交出一个底来,便忍不住说:"海粟,你这个'艺术叛徒'又要搞啥花样了?"
  这句话倒给了海粟一个启发。他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我,与其说是'艺术叛徒',倒不如说是'礼教叛徒'。今天把各位邀来——光临的还有陆老夫人……是为了我私下有一件事要纪念。当年,我反抗封建的包办婚姻,从家里逃了出来,终于在自主的情况下争得了婚姻幸福。先请大家饮这一杯。"
  大家举起酒杯。
  陆老夫人紧张了。偷觑女婿一眼;王赓不露声色地微笑。小曼若无其事地举杯向海粟的酒杯伸去,志摩一仰脖已把一杯绍兴陈花雕酒喝了下去。他在心里为海粟鼓掌,接着又忧心忡忡地向王赓看了一眼。
  张君励与海粟碰杯以后,又说:"那么,你是个双料叛徒了?"
  小曼抿嘴一笑。
  杨杏佛跟唐瑛说了句什么。他们全然没有悟出海粟用意之所在。
  "我感到很欣慰,"海粟继续说,"各位都理解我,支持我。我们正处在一个变革时代,我们文化界人,尤应以在思想精神疆域讨伐封建余孽为己任。我们是青年人,谁不追求理想,谁不渴望幸福?
  而婚姻之幸福,实是人生幸福的主要内容。
  "我之逃婚,当然不是对生身父母的不敬不孝。但是我感到,要跟一个根本不认识、不了解、无感情的女子结为终身伴侣,还要生儿育女,是很难堪,很痛苦的。然而我又别无良策,只好一逃了之。"
  大家哈哈大笑。
  "溯之祖宗,亦有楷模:司马相如、卓文君,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我们的先驱。中国的爱之庙堂应该供奉他们为神。他们所举之精神火炮,我们二十世纪的青年岂能不接传下去?"
  陆老夫人因为海粟早已跟她谈过这番话,所以并不十分难堪,甚至感到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今天我们讲平等。什么平等最重要?男女平等。而旧礼教的'三从四德',首先是对女性的莫大压制和摧残。它无视女性的个性尊严,剥夺女性的社会权利,一味要求她们隐忍、屈从,这实在是很残忍的。'五四'以来,大家欢迎'德'、'赛'二先生,而尊重女权,则是二位先生的思想原则之一。
  "我的婚姻观是:夫妻之情应该建筑在相互之间的感情融洽。情趣相投的基础之上。妻子绝对不应该是丈夫的佣仆、玩偶、点缀品。妻子应该是丈夫的知音、合作者。否则,婚姻十之八九是不会有幸福的。固然也可以长久甚至终生相安无事,但这须以一方的牺牲忍受为前提……"
  深刻的见解,精彩的辞令,使几个人鼓掌了。志摩也跟着鼓掌。
  王赓微微闭目。他在思索,继续他收到请柬时的思索。
  "我就说这些。"海粟又给大家斟酒,志摩连忙起身相帮,'随便用吧,素菜也有它的风味,是很可口的。"
  "海粟说得很好,中国有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这样的双料'叛徒',就有希望了!"杨杏佛点头称道。
  "中国的封建造毒太深。有好多人,受过新式教育,但骨子里还是封建遗少。"张君励边饮酒边说,"志摩跟舍妹离婚,我就赞同。
  过去的一步走错了,以往不谏,来者可追嘛。他们有他们自己选择新生活的权利。我们兄弟几个对此都持支持态度。"
  提到志摩,王赓心情复杂起来。
  小曼却出奇的镇静,跟母亲在低声评论功德林厨师的精湛手艺。
  "海粟,我敬你一杯。"唐瑛与海粟碰杯。
  "我也敬你一杯。"杏佛也来跟海粟碰杯。
  气氛渐渐活跃。
  酒过三巡以后,王赓忽然举杯站起来。"海粟,你的话说得有道理,有文采;你不仅笔底生花,而且能口吐莲花,我敬你一杯。"
  海粟连忙与他碰杯。
  王赓又拿着酒杯转向陆老夫人。"母亲,请干了这杯。"说罢,他又向小曼和志摩扫了一眼,"愿我们都为自己创造幸福,并且也为别人的幸福干杯!"
  饮干之后,他又说:"我今天还有些事情,要先走一步,请各位海涵。小曼,你陪大家叙叙,呆会随老太太一起回去吧。"
  当小曼回到家里,已经夜深了,王赓还没有睡觉。小曼看到烟灰缸里的堆积如山的烟蒂,吓了一跳。
  "你先回来了?还没有睡?"小曼柔声问道,又补了一句:"抽那么多烟?"
  王赓干笑一声,没有回答。
  小曼转身去盥洗室。她感到王赓神色有异,但不竣刻。
  小曼返身进房时,直视王赓的眼睛。他显得很疲倦。
  "今天我到书房去睡。"王赓用干涩的语调说,"你休息吧。"说完,他就走出去了。小曼整整一夜没有入睡。
  她估测不出王赓在想些什么。
  几天过去了,小曼那儿没有任何动静,志摩得不到一点儿消息。跑去找海粟,海粟耸肩摊手无言以对。
  希望像七彩的肥皂泡,又破灭了。
  设法跟小曼联系吧,说些什么呢?以往的那些劝勉、鼓励、期望、憧憬之词,现在想来多么空洞,多么脆弱,多么可笑呵,在强大的、坚固的现实面前,它不堪一击。
  小曼现在怎么想?愁碎了心,哭坏了身子,怎么办?
  王赓是可恶的。他为什么要说那几句模棱两可的,叫人生出奢望的话?纯粹是不负责任的外交辞令。不过,他有权作这样或那样的决定。
  完了。爱情、理想、新生活!
  完了。下半辈子的幸福!
  (三十)
  自从那天打功德林回来王赓睡到书房里去以后,他就再没有走进小曼的房间一步。小曼怀着不安的心情,注视着他的举动。
  他很少和小曼交谈。即使偶然说上几句,也是特别的彬彬有利,字斟句酌。
  小曼同样得不到志摩的消息。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她不敢去找海粟打听志摩的情况,唯恐这会触怒王赓,把事情推向反面。始也知道王赓心里非常矛盾,非常痛苦,想到这种痛苦正是自己所造成的,他就不免带着一丝歉意,主动关心他的饮食起居。
  天转凉了,她亲手缝了一条丝棉被子,抱着走进书房,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他当做床睡的三人沙发上;看到枕头套胜了,就脱下来,吩咐女佣换上新的……写字台上很乱,有酒杯,有烟缸,有翻开的书。她动手整理,忽见一方纸。抽出一看,墨迹鲜润,大概是昨天晚上写的。曾经在北京大学教过书的王庭,一手颜体字是很见功力的,字字饱满,笔笔刚劲。纸上录写着魏征的一句话:"夫妇有恩则舍,无诚则离。""离"字下面多了一大点墨染的污迹。
  小曼捧着这张纸,呆住了。
  显然,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已下了决心。这正是她所盼望的。可是一旦真正碎然而临,她却又感到那么大的惊惧,一下子只觉得手足无措了。五年的夫妇生活,尽管没有震颤心灵的爱,没有缠绵动人的情,但是通过一千多个晨昏朝暮,夫妇间不可免的接近和共处,两颗心灵毕竟还是了解的,现在她真切地感到了一种被撕裂的痛楚。她设想他以后一个人的生活,那么的寂寞,那么的孤独;想起自己以往对他那么任性,那么骄横,她揪心了。
  她无力地垂下手,纸落在地上。
  "你看到了,也好。"不知什么时候,王赓已走进书房,站在小曼背后,看着她。
  小曼吓了一大跳,掉转头去,急忙伸手抹眼睛。她以为自己眼中有泪。
  王赓的脸上有一种严肃得近乎神圣的表情,眼睛里发着悲悯的光,但他的语气却是温和的:"小曼,我正想和你谈一谈,你坐下吧。"
  小曼受不住这种表情,这种眼光,这种语调。她没有坐下;想开口,喉咙被哽住了。
  "我想了很久很久。既然你跟我一起生活感到没有乐趣,既然我不能给予你所需要的幸福,那么,我就有义务有责任对我们的婚姻价值重作冷静的估量。"王赓瞧着自己的足尖,又抬头向天,"我……"
  小曼急忙打断他:"受庆,你别说下去了,我求求你别说……"
  "不,让我说吧。在戏剧里,落幕前,也常有一段独自的。我这个人很平庸。我对婚姻幸福没有很高的期望,因而一直对你关注不够,这是我的责任之所在。"
  小曼支持不住了,她软软地倚在写字台上,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我的良心和道德感促使我不能再使你陷在这种痛苦里,因为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受庆,你……为我……牺牲……"
  "不,小曼,谈不上牺牲。我很自私,真的,很自私。我需要的是对我全心全意、百依百顺的女人……你的心已不属于我,我留住你的身子干什么?得到的只有嫉妒恼恨而已。而且,最近的一件军火大事,几乎被我全办糟了。现在,我需要平静、安宁……"
  "不,这不是真的,不是你的真心话……"
  "我们不要在这一点上争论了。小曼,我唯一希望于你的是:眼光要准,得到幸福。你的感情是脆弱的,你不可能经受再一次的打击了。"
  小曼扑倒在写字台上,肩膀抽动着。
  王赓俯身拾起那张字幅,把它重新压在镇纸下面,然后呆呆地伫立不动,目光滞定,像是在凝视着自己那难以捉摸的前途。
  过了一会,小曼转过身,仰起满是眼泪的脸,征怔地瞅着王赓。
  王赓上前一步,伸手抚摸小曼的头发。"小曼,不要感激我。我把自由还给你了。"
  小曼浑身一抖,把头一偏,咬住嘴唇,奔了出去……
  他们离异了。
  身子和灵魂都是自由的了,现在。小曼感到真像在梦中一样。
  当一切来得太突兀,太出乎意料,太快,太便当时,人们总会怀疑它的真实性。在这种时刻,过去为此所承受的种种挫折、盼待、失望、坚忍,不管它是何等的漫长难熬,都最容易被忘却,因为人们面对的永远只是活生生的现实。就像突然改换了场景,就像突然被置于一种陌生的心境里,人们一下子会手足无措,小曼不知该怎么办了。
  小曼渐渐冷静下来,忽然想到第一要做的是马上去找志摩,像一只飞燕似地扑入他的怀里,把这惊天动地的好消息用最简单,最明确最响亮的语言告诉他,保管把他震得目瞪口呆,涕泪滂沱。
  可是,志摩不在上海。他肯定回北京去了。
  小曼迫不及待地买了火车票只身北上。尽管大地、树木、田野飞驰而退,尽管每小时不下数十里的行速,小曼只恨火车开得太慢,只恨自己没有孙行者一跟斗翻出十万八千里外的本领。
  志摩,你还正在你的单身卧室里穿过想象的愁云惨雾眺望着一片黑暗的未来吧,你的曼却在飞快地向你靠近呢,我们的幸福正、像一朵祥云在飞快地向你飘来呢;心上的血,不要再流淌了啊,魂里的泪,不要再挥洒了啊,我的摩!
  到了北京,却不知志摩住在哪里。小曼急得团团转。
  第二天早晨,小曼随手翻开《晨报》副刊,一行铅字像灵符似地向小曼招手:《迎上前去》——徐志摩。
  打了几个电话,问到了地址,小曼饭都顾不上吃,直奔志摩的住处。胃没有痛过,头没有晕过,腿没有酸过,不知哪来的体力和精神,小曼感到自己就像奥林匹克运动场上的健将。
  下车后还有一段路。
  跑啊……
  散发出腾腾热气的包子铺,牌坊式的百年茶馆,提鸟笼的闲人,响着叮叮悄悄脚踏铃的人力包车,裹着街头的风沙尘灰过去了。
  跑啊……
  失眠、眼泪、颐和园的北风、香山的红叶。挣扎、痛苦,满是相思味的日记和书信,过去了。
  跑啊……
  她"登登登"地冲上木楼梯,猛地推开房门——
  一手擎着一管毛笔,一手夹着一支香烟。这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把他吓了一跳,烟头上一截长长的白灰掉落在饱子上。
  她那头发披散着遮住的半个脸,不停喘气的张大的嘴,亮晶晶的汗珠,凌乱的衣衫……
  "啊!你——",志摩霍地一下惊跳起来,僵直着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活像一个稻草人。
  "摩……我……你,"小曼此刻才感到气促胸闷,脚下发软了。
  "你,你……"志摩好不容易回过了神,手忙脚乱地把毛笔扔进烟灰缸,把烟头塞进钢笔套里,推开椅子,扑向小曼。
  "我们……我们……"还没等志摩扶住她,小曼瘫倒下去了。

你的二哥 十九下九时

  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一件蓝布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这话确有道理。
  我恨的是庸凡,平常,琐细,俗;我爱个性的表现。
  我的胸膛并不大,决计装不下整个或是甚至部分的宇宙。我的心河也不够深,常常有露底的忧愁。我即使小有才,决计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强来的;所以每回我写什么多少总是难产,我唯一的靠傍是刹那间的灵通。我不能没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给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蜜甜的高贵的爱里,你享受无上的心与灵的平安。
  凡事开不得头,开了头便有重复,甚至成习惯的倾向。在恋中人也得提防小漏缝儿,小缝儿会变大窟窿,那就糟了。我见过两相爱的人因为小事情误会斗口,结果只有损失,没有利益。我们家乡俗谚有:“一天相骂十八头,夜夜睡在一横头。”意思说是好夫妻也免不了吵。我可不信,我信合理的生活,动机是爱,知识是南针;爱的生活也不能纯粹靠感情,彼此的了解是不可少的。爱是帮助了解的力,了解是爱的成熟,最高的了解是灵魂的化合,那是爱的圆满功德。
  没有一个灵性不是深奥的,要懂得真认识一个灵性,是一辈子的工作。这工夫愈下愈有味,像逛山似的,唯恐进得不深。
  眉,你今天说想到乡间去过活,我听了顶欢喜,可是你得准备吃苦。总有一天我引你到一个地方,使你完全转变你的思想与生活的习惯。你这孩子其实是太娇养惯了!我今天想起丹农雪乌的《死的胜利》的结局;但中国人,哪配!眉,你我从今起对爱的生活负有做到他十全的义务。我们应得努力。眉,你怕死吗?眉,你怕活吗?活比死难得多!眉,老实说,你的生活一天不改变,我一天不得放心。但北京就是阻碍你新生命的一个大原因,因此我不免发愁。
  我从前的束缚是完全靠理性解开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万事只要自己决心;决心与成功间的是最短的距离。
  往往一个人最不愿意听的话,是他最应得听的话。

  由于陆小曼的家里管得很严,他们俩人见面的机会很少,但徐志摩并不气馁,他坚信真爱可以战胜任何的阻力,徐志摩在日记鼓励着陆小曼,同时,也激励着自己:“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眉,我感谢上苍,因为你已经接受了我;这来我的灵性有了永久的寄托,我的生命有了最光荣的起点,我这一辈子再不能想望关于我自身更大的事情发现,我一天有你的爱,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眉,你这回真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决了这大事免得成天怀鬼胎过不自然得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这尴尬的境地里嵌着,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哪能真心去做事,害得谁都不舒服,真是何苦来?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苟且,因循,懦怯,在这上面无论什么事就是找不到基础的。有志事竟成,没有错儿。奋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个儿在你旁边站着,谁要动你分毫,有我拚着性命保护你,你还怕什么?”“眉,我总说有真爱就有勇气,你爱我的一片血诚,我身体磨成了粉都不能怀疑,但同时你娘那里既不肯冒险,他那里又不肯下决断,生活上也没有改向,单叫我含糊的等着,你说我心上哪能有平安,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由不私下盼望你能进一步爱我,早晚想一个坚决的办法出来,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的做人,早一天实现我一辈子理想中的新生活。”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八日自东京途中

①“他”,指王赓,陆小曼当时的丈夫。王早年留学美国,毕业于西点军校,曾任哈尔滨警察局长。

  八月十一日

  掩护着销魂的欢恋,  

  1925年3月3日——1925年6月25日
  1925年6月26日——1931年10月29日

来信所说“时代环境的落伍者”的定义,是不对的。时代环境全都迁流,并且进步,而个人始终如故,毫无进步,这才谓之“落伍者”。倘是对于时代环境怀着不满,望它更好,待较好时,又望它更更好,即不当有“落伍者”之称。因为世界上改革者的动机,大低〔抵〕就是这对于时代环境的不满的缘故。

  八月十日

  但好景不长,陆定夫妇得知徐志摩已从欧洲回来后,就更加限制了女儿行动的自由,每天,徐志摩只能焦心地等待陆小曼的电话,这是他俩在这个阶段惟一的联络方式。等电话的烦躁与不安,期待与失落折磨着徐志摩,为爱受苦有如在地狱中煎熬。他在一连几天的日记中写道:“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心上压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么好呢?刹那间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间起伏,是忧,是虑,是瞻前,是顾后,这笔上哪能写出?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的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就要你,我此时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这难受——恋爱是痛苦的,是的眉,再也没有疑义。眉,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的清静,相互的永远占有。眉,我来献全盘的爱给你,一团火热的真情,整个儿给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样拿整个,完全的爱还我。”“眉,你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嵌着,连自由谈天的机会都没有,咳,这真是哪里说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寻思时,我仿佛觉着发根里的血液一滴滴的清耗,在忧郁的思念中黑发变成苍白。一天二十四时,心头哪有一刻的平安——除了与你单独相对的俄顷,那是太难得了。眉,我们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来电话,从九时半到十一时我简直像是活抱着炮烙似的受罪,心那么的跳,那么的痛,也不知为什么,说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着牙,直翻身喘着哪!”“眉,你肯不肯亲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着,算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摩摩
  正月十四日

民国时期,朱湘的《海外寄霓君》、徐志摩的《爱眉小札一》、鲁迅的《两地书》、沈从文的《湘行书简》并称“民国四大情书”。

  八月二十日

  看江鸥在眼前飞,  

  至爱眉:
  前日发长函后,未曾得信。昨今两日特别忙,我说你听听:昨功课完后,三个地方茶会,又是外国人。你又要说顶不欢喜外国人,但北京有几个外国人确是并不讨厌,多少有学问,有趣味,所以你也不能一笔抹煞。你的洋人的印象多半是外交人员,但这不能代表的。昨晚又是我们二周聚餐同志的会期,先在丽琳处吃茶,后去玉华台吃饭,商量春假期内去逛长城十三陵或坛旃寺,我最想去大觉寺看数十里的杏花。王叔鲁本说请我去,不知怎样。饭后又去白宫跳舞场,遇见赫哥及小瑞一家,我和丽琳跳了几次;她真不轻,我又穿上丝棉,累得一身大汗。有一舞女叫绿叶,颇轻盈,极红。我居然也占着了一次,花了一元钱。北京真是一天热闹似一天,如果小张①再来,一定更见兴隆,虽则不定是北京之福。今天星期,上午来不少客,燕京清华都来请讲演。新近有胡先骕者又在攻击新诗,他们都要我出来辩护,我已答应,大约月初去讲。这一开端,更得见忙,然亦无法躲避,尽力做去就是。下午与丽龙去中央公园看圆明园遗迹展览,遇见不少朋友。牡丹已渐透红芽,春光已露,四时回史家胡同,性仁、Rose来茶谈演戏事,性仁因孟和在南京病,明日南下。她如到上海,许去看你,又是一个专使。Rose这孩子真算是有她的;前天骑马闪了下来,伤了背腰。好!她不但不息,玩得更疯,当晚还去跳舞,连着三天照样忙,可算是Plucky②之极。方才到六点钟,又有一个年轻洋人开车来接她。海不久回来,听说派了京绥路的事。R演说她的闺房趣事,有声有色,我颇喜欢她的天真。但丽琳不喜欢她,我总觉得人家心胸狭窄,你以为怎样?七时我们去清水吃东洋饭。又是Miss Richamd和Miss Jones③饭后去中和,是我点的戏,尚和玉的铁龙山,凤卿文昭关,梅的头二本虹霓关。我们都在后台看得很高兴。头本戏不好,还不如孟丽君。慧生、艳琴、姜妙香,更其不堪。二本还不错,这是我到此后初次看戏。明晚小楼又有戏(上星期有落马湖、安天会),但我不能去。眉眉,北京实在是比上海有意思得多,你何妨来玩玩。我到此不满一月,渐觉五官美通,内心舒泰;上海只是销蚀筋骨,一无好处。我雕像有照片,你一定说不像,但要记得“他”没有戴上眼镜,你可以给洵美、小鹣看看。眉眉,我觉得离家已有十年,十分想念你。小蝶他们来时你同来不好吗?你不在,我总有些形单影只,怪不自然的。请你写信硖石问两件事:一、丽琳那包衣料;二、我要新茶叶。  
  ①“小张”即张学良。
  ②即“有勇气”。
  ③译作理查德小姐和琼斯小姐。

广平兄:

  八月二十五日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眉爱:
  前日到后,一函托丽琳付寄,想可送到。我不曾发电,因为这里去电报局颇远,而信件三日内可到,所以省了。现在我要和你说的是我教书事情的安排。前晚温源宁来适之处,我们三个人谈到深夜。北大的教授(三百)是早定的,不成问题。只是任课比中大的多,不甚愉快。此外还是问题,他们本定我兼女大教授,那也有二百八,连北大就六百不远。但不幸最近教部严令禁止兼任教授,事实上颇有为难处,但又不能兼。如仅仅兼课,则报酬又甚微,六点钟不过月一百五十。总之此事尚未停当,最好是女大能兼教授,那我别的都不管,有二百八和三百,只要不欠薪,我们两口子总够过活。就是一样,我还不知如何?此地要我教的课程全是新的,我都得从头准备,这是件麻烦事;倒不是别的,因为教书多占了时间,那我愿意写作的时间就得受损失。适之家地方倒是很好,楼上楼下,并皆明敞。我想我应得可以定心做做工。奚若昨天自清华回,昨晚与丽琳三人在玉华台吃饭。老金今晚回,晚上在他家吃饭。我到此饭不曾吃得几顿,肚子已坏了。方才正在写信,底下又闹了笑话,狼狈极了;上楼去,偏偏水管又断了,一滴水都没有。你替我想想是何等光景?(请不要逢人就告,到底年纪不小了,有些难为情的。)最后要告诉你一件我决不曾意料的事:思成和徽音我以为他们早已回东北,因为那边学校已开课。我来时车上见郝更生夫妇,他们也说听说他们已早回,不想他们不但尚在北平而且出了大岔子,惨得很,等我说给你听:我昨天下午见了他们夫妇俩,瘦得竟像一对猴儿,看了真难过。你说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和周太太(梁大小姐)思永夫妇同住东直门的吗?一天徽音陪人到协和去,被她自己的大夫看见了,他一见就拉她进去检验,诊断的结果是病已深到危险地步,目前只有停止一切劳动,到山上去静养。孩子、丈夫、朋友、书,一切都须隔绝,过了六个月再说话,那真是一个晴天里霹雳。这几天小夫妻俩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直转,房子在香山顶上有,但问题是叫思成怎么办?徽音又舍不得孩子,大夫又绝对不让,同时孩子也不强,日见黄白。你要是见了徽音,眉眉,你一定吃吓。她简直连脸上的骨头都看出来了;同时脾气更来得暴躁。思成也是可怜,主意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凡是知道的朋友,不说我,没有不替他们发愁的;真有些惨,又是爱莫能助,这岂不是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丽琳谢谢你,她另有信去。你自己这几日怎样?何以还未有信来?我盼着!夜晚睡得好否?寄娘想早来。瑞午金子已动手否?盼有好消息!娘好否?我要去东兴,郑苏戡①在,不写了。  
  ①郑苏戡,即郑孝胥(1860-1938),晚清遗老,当时在京居闲,1932年任伪满洲国总理兼文教部总长。

天黑了,我想把这信发了,故不写完。但写不完的却应当也为你看出些字句较好,因为这是从我身边来的一纸......

  九月八日

  徐志摩不仅在日记上给彼此打气,为了追求幸福,他也拿出了实际行动。8月下旬,他尝试着自己去拜访陆小曼的母亲,结果不欢而散。在日记上徐志摩很是无奈:“眉,娘真是何苦来。她是聪明,就该聪明到底;她既然看出我们俩都是痴情人容易钟情,她就该得想法大处落墨,比如说禁止你与我往来,不许你我见面,也是一个办法;否则就该承认我们的情分,给我们一条活路才是道理。”  

  唉!家里有电报去,堂上知道了更不知怎样的悲惨,急切又没有相当人去安慰他们,真是可怜!曼!你为我写封信去吧,好么?听说泰戈尔也在南方病着,我赶快得去,回头老人又有什么长短,我这回到欧洲来,岂不是老小两空!而且我深怕这兆头不好呢。
  C可是一个有志气有胆量的女子,她这两年来进步不少,独立的步子已经站得稳,思想确有通道,这是朋友的好处,老K的力量最大,不亚于我自己的。她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怕”,将来准备丢几个炸弹,惊惊中国鼠胆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柏林还是旧柏林,但贵贱差得太远了,先前花四毛现在得花六元八元,你信不信?
  小曼,对你不起,收到这样一封悲惨乏味的信,但是我知道你一定生气我补这句话,因为你是最柔情不过的,我掉眼泪的地方你也免不了掉,我闷气的时候你也不免闷气,是不是?
  今晚与C看茶花女的乐剧解闷,闷却并不解。明儿有好戏看,那是萧伯纳的Jean Darc(《圣女贞德》),柏林的咖啡(叫Macca)真好,Peach Melba①也不坏,就是太贵。
  今年江南的春梅都看不到,你多多寄些给我才是!  
  ①即蜜桃面包。

《湘行书简》是沈从文先生1934年新婚回乡省亲途中,写给妻子张兆和的大量书信结集。这些信件及信中所附插图,沈从文生前未公开发表,1991年由沈从文次子沈虎雏整理编辑成书,1995年5月由岳麓书社社初版。此次配以卓雅摄影照片100余幅和沈从文先生当年手绘插图,图文混排。是系列书“沈从文的湘西世界”之一种。

  八月十六日

  我长夜里怔忡,  

  小龙:
  你知道我这次想出去也不是十二分心愿的,假定老翁的信早六个星期来时,我一定绝无顾恋的想法走了完事①;但我的胸坎间不幸也有一个心,这个跪弱的心又不幸容易受伤,这回的伤不瞒你说又是受定的了,所以我即使走也不免咬一咬牙齿忍着些心痛的。这还是关于我自己的话;你一方面我委实有些不放心,不是别的,单怕你有限的勇气敌不过环境的压迫力,结果你竟许多少不免明知故犯,该走一百里路也只能走满三四十里,这是可虑的。  
  ①徐志摩与陆小曼相爱的事,在陆的丈夫王赓知情以后,二人处于非常尴尬难堪的境地。1925年初正巧泰戈尔写信给徐志摩,约他去意大利会晤,于是这年3月10日徐就走上了欧游之途。信中所说:“这次想出去……”即指这次旅欧之行,“老翁的信”即指泰戈尔的来信。在徐旅欧期间陆小曼为与徐志摩相爱事,同丈夫及亲生父母的矛盾激化,电召徐急归,徐于1925年7月回国。陆小曼于1926年与王赓离婚,同年10月3日与徐志摩结婚。

《海外寄霓君》讲述了朱湘于1927年留学美国,1930年没有拿到学位就回国了。他在美国期间,给妻子刘霓君写了90封情书,每一封信都有编号。在这些情书中,他写谋生之艰辛,为钱所困的尴尬,更多的是如水的柔情,有日常生活的关照叮咛,夫妻间的体贴呵护。读之温暖。

  我六时就醒了,一醒就想你来谈话,现在九时半了,难道你还不曾起身,我等急了。
  我有一个心,我有一个头,我心动的时候,头也是动的。我真应得谢天,我在这一辈子里,本来自问已是陈死人,竟然还能尝着生活的甜味,曾经享受过最完全,最奢侈的时辰,我从此是一个富人,再没有抱怨的口实,我已经知足。这时候,天坍了下来,地陷了下去,霹雳种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满心只是感谢。即使眉你有一天(恕我这不可能的设想)心换了样,停止了爱我,那时我的心就像莲蓬似的栽满了窟窿,我所有的热血都从这些窟窿里流走——即使有那样悲惨的一天,我想我还是不敢怨的,因为你我的心曾经一度灵通,那是不可灭的。上帝的意思到处是明显的,他的发落永远是平正的;我们永远不能批评,不能抱怨。

  你是我的!我依旧!  

  眉:
  前天一信谅到,我已安到北平①。适之父子和丽琳来车站接我。胡家一切都替我预备好,被窝等等一应俱全。我的两件丝棉袍子一破一烧,胡太太都已替我缝好。我的房间在楼上,一大间,后面是祖望②的房,再过去是澡室,房间里有汽炉,舒适得很。温源宁要到今晚才能见,固此功课如何,都还不得而知;恐怕明后天就得动手工作。北京天气真好,碧蓝的天,大太阳照得通亮;最妙的是徐州以南满地是雪,徐州以北一点雪都没有。今天稍有风,但也不见冷。前天我写信后,同小郭去钱二黎处小坐,随后到程连士处(因在附近),程太太留吃点心,出门时才觉得时候太迟了些,车到江边跑极快,才走了七分钟,可已是六点一刻。最后一趟过江的船已于六点开走,江面上雾茫茫的只见几星轮船上的灯火。我想糟,真闹笑话了,幸亏神通广大,居然在十分钟内,找到了一只小火轮,单放送我过去。我一个人独立苍茫,看江涛滚滚,别有意境。到了对岸,已三刻,赶快跑,偏偏桔子篓又散了满地,狼狈之至。等到上车,只剩了五分钟,你说险不险!同房间一个救世军的小军官。同车相识者有翁詠霓③。车上大睡,第一晚因大热,竟至梦魇。一个梦是湘眉那猫忽然反了,约了另一只猫跳上床来攻打我:凶极了,我几乎要喊救命。说起湘眉要那猫,不为别的,因为她家后院也闹耗子,所以要她去镇压镇压。她在我们家,终究是客,不要过分亏待了她,请你关照荷贞等,大约不久,张家有便,即来携取的。我走后你还好否?想已休养了过来。过年是有些累;我在上海最苦是不够睡。娘好否?说我请安。硖石已去信否?小蝶墨盒及信已送否?大夏④六十元支票已送来否?来信均盼提及,电报不便,我或者不发了。此信大后日可到。你晚上睡得好否?立盼来信!常写要紧。早睡早起,才乖。  
  ①徐志摩为了脱离上海那个“销蚀筋骨,一无好处”的颓废的窝巢,应好友胡适的聘请,只身离沪,去北京任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并在北京女分大学兼课,想“认真做事”。徐还屡次要求陆小曼去北平同住,好言相劝,苦苦哀求,陆始终不肯答应。从此他南北奔波频仍,仅1931年春夏“半年内往返八次之多,不遑宁处”。徐在北平期间,宿、食都在胡适家中。
  ②“祖望”,胡适之子。
  ③翁詠霓,即翁文灏(1889—1971),地质学家,后进入政界。
  ④大夏,即上海大夏大学。徐志摩曾在该校兼课。

八月十八日

  红蕉烂死紫薇病
  秋雨横斜秋风紧
  山前山后乱鸣泉
  有人独立怅空溟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去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的清静,相互永远的占有……

你的心 十九下六时半

  两点五十分——静极了。
  三点七分——
  三点二十五分——火都没了!

  将你紧紧的抱搂;  

  曼:
  不知怎的车老不走了,有人说前面碰了车;这可不是玩,在车上不比在船上,拘束得很,什么都不合式,虽则这车已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们单独占一个房间,另花七十美金,你说多贵!前昨的经过始终不曾说给你听,现在补说吧!victoria这是有钱人休息的一个海岛,人口有六、七万,天气最好,至热不过八十度,到冷不逾四十,草帽、白鞋是看不见的。住家的房子有很好玩的,各种的颜色玲巧得很,花木哪儿都是,简直找不到一家无花草的人家。这一季尤其各色的绣球花,红白的月季,还有长条的黄花,紫的香草,连绵不断的全是花。空气本来就清,再加花香,妙不可言。街道的干净也不必说。我们坐车游玩时正九时,家家的主妇正铺了床,把被单到廊下来晒太阳。送牛奶的赶着空车过去,街上静得很;偶尔有一两个小孩在街心里玩,但最好的地方当然是海滨:近望海里,群岛罗列,白鸟飞翔,已是一种极闲适之景致;远望更佳,夏令配克高峰都是戴着雪帽的,在朝阳里煊耀:这使人尘俗之念,一时解化。我是个崇拜自然者,见此如何不倾倒!游罢去皇后旅馆小憩;这旅馆也大极了,花园尤佳,竟是个繁花世界,草地之可爱,更是中国所不可得见。
  中午有本地广东人邀请吃面,到一北京楼,面食不见佳,却有一特点:女堂倌是也。她那神情你若见了,一定要笑,我说你听。

鲁迅&许广平

  一点三十五分——Life is too charming,in-deed,Haha!!①
  一点三刻——O′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②
  一点五十五分——天呀!
  两点五分——我的灵魂里的血一滴滴的在那里掉……
  两点十八分——疯了!
  两点三十分——
  两点四十分
    “The pity of it,the pity of it,Iago!”
  Christ,what a hell 
  Is packed into that line!Each
  syllahle
  Blessed,when you say it.……③  
  ①即“人生真是乐趣无穷,太使人醉心了,哈哈!!”
  ②即“哦,女子的爱原来如此!女子的爱原来如此!”
  ③意为:“多么可惜呀,多么可惜呀,依阿高!”妈的,这句话把基督都装进去了!你嘴里吐出来的,一字一句都是神圣的。其中引文是莎士比亚《奥赛罗》第四幕第一景中奥赛罗的台词,作者引用时稍作变动。原句是:“不过多么可惜呀,依阿高,啊依阿高!多么可惜呀!” 

  回北京后,徐志摩基本上每天都记日记,在日记中倾诉着对陆小曼的思念和爱恋:“眉,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一条小龙。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一件蓝布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还有对陆小曼的殷殷期盼与咛咛叮嘱:“我从前的束缚是完全靠理性解开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万事只要自己决心;决心与成功间的是最短的距离。往往一个人最不愿意听的话,是他最应得听的话。”  

  ①原信未标明日期,据同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巴黎一信内容和此信提及“昨天才写信”之语,可推定此信写于六月二十六日。

我如果有所知道,当然不至于客气的,但这种满纸“将来”和“准备”的“教训”,其实不过是空言,恐怕于“小鬼”无甚好处。至于时间,那倒不要紧的,因为我即不写信,也并不做着什么了不得的事。

  昨天我冒着大雨去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沿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丹桂没有去年时的媚。

  徐志摩当晚就跑到了王赓在上海的寓所,王赓倒还大度,让他和陆小曼五分钟的闲聊时间,五分钟,对热恋中的男女来说,哪够啊!郁闷万分的徐志摩在回家之后甚至制定好私奔路线,他要带他的小曼走,在9月11日的日记中写道:“本不想见你的,他昨晚态度倒不错,承他的情,我又占了你至少五分钟,但我昨晚一晚只是睡不着,就惦着怎样‘跑’。我想起大连,想叫‘先生’下来帮着我们一点,这样那样尽想,连我们在大连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来。今天我一早出门还以为有几分希冀,这冒险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发痒,可万想不到说谎时是这般田地,说了真话还是这般田地,真是麻维勒斯了!”但一想到当前的状况,也只能是无奈了。  

  我至爱的老婆:
  先说几件事,再报告来平后行踪等情。第一,文伯怎么样了?我盼着你来信,他三弟想已见过,病情究有甚关系否?药店里有一种叫因陈,可煮当水喝,甚利于黄病。仲安确行,
  医治不少黄病。他现在北平,伺候副帅。他回沪定为他调理如何?只是他是无家之人,吃中药极不便,梦绿家或我家能否代煎?盼即来信。
  第二是钱的问题①,我是焦急得睡不着。现在第一盼望节前发薪,但即节前有,寄到上海,定在节后,而二百六十元期转眼即到,家用开出支票,连两个月房钱亦在三百元以上,节还不算。我不知如何弥补得来?借钱又无处开口。我这里也有些书钱、车钱、赏钱,少不了一百元,真的踌躇极了。本想有外快来帮助,不幸目前无一事成功,一切飘在云中,如何是好?钱是真可恶,来时不易,去时太易。我自阳历三月起,自用不算,路费等等不算,单就付银行及你的家用,已有二千零五十元。节上如再寄四百五十元,正合二千五百元,而到六月底还只有四个月,如连公债果能抵得四百元,那就有三千元光景,按五百元一月,应该尽有富余,但内中不幸又夹有债项。你上节的三百元,我这节的二百六十元,就去了五百六十元,结果拮据得手足维艰。此后又已与老家说绝,缓急无可通融。我想想,我们夫妻俩真是醒起才是!若再因循,真不是道理。再说我原许你家用及特用每月以五百元为度,我本意教书而外,另有翻译方面二百可得,两样合起,平均相近六百,总还易于维持。不想此半年各事颠倒,母亲去世,我奔波往返,如同风里篷帆。身不定,心亦不定,莎士比亚更如何译得?结果仅有学校方面五百多,而第一个月又被扣了一半。眉眉亲爱的,你想我在这情形下,张罗得苦不苦?同时你那里又似乎连五百都还不够用似的,那叫我怎么办?我想好好和你商量,想一长久办法,省得拔脚窝脚,老是不得干净。家用方面,一是(屋子),二是(车子),三是(厨房):这三样都可以节省,照我想一切家用此后非节到每月四百,总是为难。眉眉,你如能真心帮助我,应得替我想法子,我反正如果有余钱,也决不自存。我靠薪水度日,当然梦想不到积钱,唯一希冀即是少债,债是一件degrading and humiliating thing②。眉,你得知道有时竟连最好朋友都会因此伤到感情的,我怕极了的。
  写至此,上沅夫妇来打了岔,一岔真岔到下午六时。时间真是不够支配。你我是天成的一对。都是不懂得经济,尤其是时间经济。关于家务的节省,你得好好想一想,总得根本解决车屋厨房才是。我是星四午前到的,午后出门。第一看奚若,第二看丽琳叔华。叔华长胖了好些,说是个有孩子的母亲,可以相信了。孩子更胖,也好玩,不怕我,我抱她半天。我近来也颇爱孩子。有伶俐相的,我真爱。我们自家不知到哪天有那福气,做爸妈抱孩子的福气。听其自然是不成的,我们都得想法,我不知你肯不肯。我想你如果肯为孩子牺牲一些,努力戒了烟,省得下来的是大烟里。哪怕孩子长成到某种程度,你再吃。你想我们要有,也真是时候了。现在阿欢已完全与我不相干的了。至少我们女儿也得有一个,不是?这你也得想想。
  星四下午又见杨今甫,听了不少关于俞珊的话。好一位小姐,差些一个大学都被她闹散了。梁实秋也有不少丑态,想起来还算咱们露脸,至少不曾闹什么话柄。夫人!你的大度是最可佩服的。北京最大的是清华问题,闹得人人都头昏。奚若今天走,做代表到南京,他许去上海来看你,你得约洵美请他玩玩。他太太也闹着要离家独立谋生去,你可以问问他。
  星五午刻,我和罗隆基同出城。先在燕京,叔华亦在,从文亦在,我们同去香山看徽音。她还是不见好,新近又发了十天烧,人颇疲乏。孩子倒极俊,可爱得很,眼珠是林家的,脸盘是梁家的。昨在女大,中午叔华请吃鲥鱼蜜酒,饭后谈了不少话,吃茶。有不少客来,有Rose,熊光着脚不穿袜子,海也不回来了,流浪在南方已有十个月,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亦似乎满不在意,真怪。昨晚与李大头在公园,又去市场看王泊生戏,唱逍遥津,大气磅礴,只是有气少韵。座不甚佳,亦因配角太乏之故。今晚唱探母,公主为一民国大学生,唱还对付,貌不佳。他想搭小翠花,如成,倒有希望叫座。此见下海亦不易。说起你们唱戏,现在我亦无所谓了。你高兴,只有俦伴合式,你想唱无妨,但得顾住身体。此地也有捧雪艳琴的。有人要请你做文章。昨天我不好受,头腹都不适。冰淇淋吃太多了。今天上午余家来,午刻在莎菲家,有叔华、冰心、今甫、性仁等,今晚上沅请客,应酬真烦人,但又不能不去。
  说你的画,叔华说原卷太差,说你该看看好些的作品。老金、丽琳张大了眼,他们说孩子是真聪明,这样聪明是糟了可惜。他们总以为在上海是极糟,已往确是糟,你得争气,打出一条路来,一鸣惊人才是。老邓看了颇夸,他拿付裱,裱好他先给题,杏佛也答应题,你非得加倍用功小心,光娘的信到了,照办就是。请知照一声,虞裳一二五元送来否?也问一声告我。我要走了,你得勤写信。乖!  
  ①徐志摩这时经济上十分拮据,经常负债,重要的原因之一,是陆小曼在上海的生活开支太大:她佣人多名,还有专门的按摩师,不仅衣着考究,连手帕、香水都要法国名牌,且又吸毒成瘾。1928年以前,虽然徐父断绝了经济支援,他不很富裕,但仍然维持颇大的家庭开支。1928年他在光华、东吴、大夏三所大学任教,同时编刊物、办书店,月收入至少有五六百元,却仍然入不敷出。1931年去北平任教后,收入仍多。他自己住、食就在胡适家,无需花钱,除留小部分招待朋友和零用外,大部都给了陆小曼,却借债更多。迫于经济压力,他不得不想方设法去为蒋百里、孙大雨卖房做中人,为的是获得一厘二毫五的佣金。甚至因频繁地往返京沪之间,为节省路费而千方百计地搭乘专机、邮机,以至由此丧生。
  ②意为“使人难堪和丢脸的事情”。

“一步步的现在过去”,自然可以比较的不为环境所苦,但“现在的我”中,既然“含有原来的我”,而这“我”又有不满于时代环境之心,则苦痛也依然相续。不过能够随遇而安——即有船坐船云云——则比起幻想太多的人们来,可以稍为安稳,能够敷衍下去而已。总之,人若一经走出麻木境界,即增加苦痛,而且无法可想,所谓“希望将来”,就是自慰——或者简直是自欺——之法,即所谓“随顺现在”者也一样。必须麻木到不想“将来”也不知“现在”,这才和中国的时代环境相合,但一有知识,就不能再回到这地步去了。也只好如我前信所说,“有不平而不悲观”,也即来信之所谓“养精蓄锐以待及锋而试”罢。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②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你害了我,爱,这是叫我如何过?  

  一九三一年四月九日自硖石

朱湘&刘霓君

  眉,今晚我只是“爽然”!“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终宵”多凄凉的情调呀!北海月色荷香,再会了!
  织女与牛郎,清浅一水隔,相对两无言,盈盈复脉脉。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眉眉至爱:
  第三函今晨送到。前信来后,颇愁你身体不好,怕又为唱戏累坏。本想去电阻止你的,但日子已过。今见信,知道你居然硬撑了过去,可喜之至!好不好是不成问题,不出别的花样已是万幸。这回你知道了吧?每天贪吃杨梅荔枝,竟连嗓子都给吃扁了。一向擅场的戏也唱得不是味儿了。以后
  陆喜爱并善唱京剧,客串演戏是她在上海的重要生活内容。还听不听话?凡事总得有个节制,不可太任性。你年近三十,究已不是孩子。此后更当谨细为是!目前你说你立志要学好一门画,再见从前朋友:这是你的傲气地方,我也懂得,而且同情。只是既然你专心而且诚意学画,那就非得取法乎上(不可),第一得眼界高而宽。上海地方气魄终究有限。瑞午老兄家的珍品恐怕靠不住的居多。我说了,他也许有气。这回带来的画,我也不曾打开看。此地叔存他们看见,都打哈哈!笑得我脸红。尤其他那别出心裁的装璜,更教他们摇头。你临的那幅画也不见得高明。不过此次自然是我说明是为骗外国人的。也是我太托大。事实上,北京几个外国朋友看中国东西就够刁的。画当然全部带回。娘的东西如要全部收回,亦可请来信提及,当照办!他们看来,就只一个玉瓶,一两件瓷还可以,别的都无多希望。少麻烦也好,我是不敢再瞎起劲的了!
  再说到你学画,你实在应得到北京来才是正理。一个故宫就够你长年揣摹。眼界不高,腕下是不能有神的。凭你的聪明,决不是临摹就算完毕事。就说在上海,你也得想法去多看佳品。手固然要勤,脑子也得常转动,才能有趣味发生。说回来,你恋土重迁是真的。不过你一定要坚持的话,我当然也只能顺从你;但我既然决在北大做教授,上海现时的排场我实在担负不起。夏间一定得想法布置。你也得原谅我。我一人在此,亦未尝不无聊,只是无从诉说。人家都是团圆了。叔华已得了通伯,徽音亦有了思成,别的人更不必说常年常日不分离的。就是你我,一南一北。你说是我甘愿离南,我只说是你不肯随我北来。结果大家都不得痛快。但要彼此迁就的话,我已在上海迁就了这多年,再下去实在太危险,所以不得不猛省。我是无法勉强你的;我要你来,你不肯来,我有什么法想?明知勉强的事是不彻底的;所以看情形,恐怕只能各是其是。只是你不来,我全部收入,管上海家尚虑不足。自己一人在此,决无希望独立门户。胡家虽然待我极好,我不能不感到寄人篱下,我真也不知怎样想才好!
  我月内决不能动身。说实话,来回票都卖了垫用。这一时借钱度日。我在托歆海替我设法飞回。不是我乐意冒险,实在是为省钱。况且欧亚航空是极稳定的,你不必过虑。
  说到衣服,真奇怪了。箱子是我随身带的。娘亲手理的满满的,到北京才打开。大褂只有两件:一件新的白羽纱;一件旧的厚蓝哔叽。人和那件方格和折夹做单的那件条子都不在箱内,不在上海家里在哪里?准是荷贞糊涂,又不知乱塞到哪里去了!
  如果牯岭已有房子,那我们准定去。你那里着手准备,我一回上海就去。只是钱又怎么办?说起你那公债到底押得多少?何以始终不提?
  你要东西,吃的用的,都得一一告知我,否则我怕我是笨得于此道一无主意!
  你的画已裱好,很神气的一大卷。方才在公园里,王梦白、杨仲子诸法家见我挟着卷子,问是什么精品?我先请老乡题,此外你要谁题,可点品,适之,要否?
  我这人大约一生就为朋友忙!来此两星期,说也惭愧,除了考试改卷算是天大正事,此外都是朋友,永远是朋友。杨振声忙了我不少时间,叔华、从文又忙了我不少时间,通伯、思成又是,蔡先生,钱昌照(次长)来,又得忙配享。还有洋鬼子!说起我此来,舞不曾跳,窖子倒去过一次,是老邓硬拉去的。再不去了,你放心!
  杏子好吃,昨天自己爬树,采了吃,树头鲜,才叫美!
  你务必早些睡!我回来时再不想熬天亮!我今晚特别想你,孩子,你得保重才是。

沅 三月四日第五封

  八月二十八日

  在北京的徐志摩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由于社会上的风言风语,徐志摩与陆小曼见面的机会并不多。8月的一天,林长民给他们创造了一次见面的机会。分别约他们俩同游嬴台宫湖,虽然有第三者在场,但彼此间半年的相思暂时可以得到倾诉。此后不久,还是胡适给他们安排了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徐志摩在8月9日的日记里记下了这次甜蜜的约会:“‘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最近的发现。今天早上的时刻,过得甜极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与你在一起没有第三人时,我最乐。坐着谈也好,走道也好,上街买东西也好。厂甸我何尝没有去过,但哪有今天那样的甜法;爱是甘草,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  

  小曼:
  这实在是太惨了,怎叫我爱你的不难受?假如你这番深沉的冤曲有人写成了小说故事,一定可使千百个同情的读者滴泪,何况今天我处在这最尴尬最难堪的地位,怎禁得不咬牙切齿的恨,肝肠进断的痛心呢?真的太惨了,我的乖,你前生作的是什么孽,今生要你来受这样惨酷的报应?无端折断一枝花,尚且是残忍的行为,何况这生生的糟蹋一个最美最纯洁最可爱的灵魂。真是太难了,你的四周全是铜墙铁壁,你便有翅膀也难飞,咳,眼看着一只洁白美丽的稚羊让那满面横肉的屠夫擎着利刀向着她刀刀见血的蹂躏谋杀——旁边站着不少的看客,那羊主人也许在内,不但不动怜惜,反而称赞屠夫的手段,好像他们都挂着馋涎想分尝美味的羊羔哪!咳,这简直的不能想,实有的与想象的悲惨的故事我亦闻见过不少,但我爱,你现在所身受的却是谁都不曾想到过,更有谁有胆量来写?我倒劝你早些看哈代那本Jude The Obscure①吧,那书里的女子Sue你一定很可同情她,哈代写的结果叫人不忍卒读,但你得明白作者的意思,将来有机会我对你细讲。  
  ①即《无名的袭德》。

这个情人节,与你有关。“我爱你 ”,来自灵魂深处。只要你在,我愿陪你过无数个情人节,每一天都可以是我们的情人节。情话动听,说给懂得人听。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谁知我的苦痛!  

  一九三一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北平

我爱的霓妹:

  八月九日起日记

  我尝一尝莲瓣,回味曾经的温存——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自上海

《两地书》系鲁迅与景宋(许广平)在1925年3月至1929年6月间的通信结集,共收信一百三十五封(其中鲁迅信六十七封半),由鲁迅编辑修改而成,分为三集,1933年4月由上海青光书局初版。鲁迅生前共印行四版次。

  八月二十九日

  徐志摩灰心了,陆小曼也无奈,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候,徐志摩的好友刘海粟帮了这对痛苦的恋人一个大忙。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自硖石

《爱眉小札》是陆小曼为纪念徐志摩诞辰40周年而出版的,共计约200页,以徐志摩1925年8月9日至31日于北京以及同年9月5日至17日于上海的日记为主。除此以外,还有陆小曼1925年3月11日至7月11日的日记,仅占全书的四分之一,但分量却不轻。

  八月三十一日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今天早上我换了洋服,白哔叽裤,灰法兰绒褂子,费了我好多时候,才给打扮上了,真费事。最糟的是我的脖子确先从十四吋半长到了十五吋,而我的衣领等等都还是十四吋半,结果是受罪。尤其是瑞午送我那件特别shirt①,领子特别小,正怕不能穿,那真可惜。穿洋服是真不舒服,脖子、腰、脚,全上了镣铐,行动都感到拘束,哪有我们的服装合理,西洋就是这件事情欠通,晚上还是中装。
  饭食也还要得,我胃口也有渐次增加的趋向。最好一样东西是桔子,真正的金山桔子,那个儿的大,味道之好,同上海卖的是没有比的。吃了中饭到甲板上散步,走七转合一哩,我们是宽袍大袖,走路斯文得很。有两个牙齿雪白的英国女人走得快极了,我们走小半转,她们走一转。船上是静极了的,因为这是英国船,客人都是些老头儿,文伯管他们叫做retired burglars②,因为他们全是在东方赚饱了钱回家去的。年轻女人虽则也有几个,但都看不上眼,倒是一位似乎福建人的中国女人长得还不坏。可惜她身边永远有两个年轻人拥护着,说的话也是我们没法懂的,所以也只能看看。到现在为止,我们跟谁都没有交谈过,除了房间里的boy③,看情形我们在船上结识朋友的机会是少得很,英国人本来是难得开口,我们也不一定要认识他们。船上的设备和布置真是不坏;今天下午我们各处去走了一转,最上层的甲板是叫sun deck④,可以太阳浴。那三个烟囱之粗,晚上看看真吓人。一个游泳池真不坏,碧清的水逗人得很,我可惜不会游水,否则天热了,一天浸在里面都可以的。健身房也不坏,小孩子另有陈设玩具的屋子,图书室也好,只有是书少而不好。音乐也还要得,晚上可以跳舞,但没人跳。电影也有,没有映过。我们也到三等烟舱里去参观了,那真叫我骇住了,简直是一个Chian Town⑤的变相,都是赤膊赤脚的,横七竖八的躺着,此外摆着十几只长方的桌子,每桌上都有一两人坐着,许多人围着。我先不懂,文伯说了,我才知道是“摊”,赌法是用一大把棋子合在碗下,你可以放注,庄家手拿一根竹条,四颗四颗的拨着数,到最后剩下的几颗定输赢。看情形进出也不小,因为每家跟前都是有一厚叠的钞票:这真是非凡,赌风之盛,一至于此!还有一件奇事,你随便什么时候可以叫广东女人来陪,呜呼!中华的文明。  
  ①即衬衫。
  ②即“退休的窃贼”。
  ③即仆役。
  ④即日光甲板。
  ⑤即唐人街。

鲁迅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挣不开的恶梦;  

  宝贝:
  你自杭自沪来信均到,甚慰。我定星一(即二十五)下午离平,星三晚十时可到沪(或迟一班车到亦难说。叫阿根十时即去不误。)次日星期四(二十八)一早七时或迟至九时车去硖石,因为即是老太爷寿辰。再隔两天,即是开吊,你得预备累乏几天。最好我到那晚,到即能睡,稍得憩息,也是好的。我这几天累得不成话,一切面谈!  
  ①信后未署日期,根据内容,应于1931年5月25日前几日。

徐志摩&陆小曼

  八月十二日

  两地分离的恋人日子最不好过。幸好事情有了一次转机,时任大军阀孙传芳的五省联军参谋长的王赓,由于把妻子一个人留在北京不放心,则及其紧迫地催促陆小曼和她的母亲来上海,好一家团聚。陆小曼本来不愿去面对王赓,但一想徐志摩也在上海,而且,听徐志摩说已请了刘海粟去劝说王赓,她的离婚有希望,她也就来到了上海。  

  ①徐志摩这次出国旅行历时五个月,六月中旬赴日本,下旬抵美国,八月由美去英国,九月抵巴黎,十月到印度,十一月经新加坡回国。

公元4世纪,古希腊流传一首诗《维尼丝祭前夕》:"没有爱的,愿你们明天爱起来,在爱着的,愿明天仍然爱。"愿我们都收获爱,拥有爱。

  “先生”昨晚来信,满是慰我的好意,我不能不听他的话,他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透,我真想暂时收拾起我的私情,做些正经事业;也叫爱我如“先生”的宽宽心,咳,我真是太对不起人了。
  眉,一见你一口气就哽住了我的咽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昨晚的态度真怪,许有什么花样,他临上马车过来与我握手的神情也顶怪的,我站着看你,心里难受就不用提了,你到底是谁的?昨晚本想与你最后说几句话,结果还是
  一句都说不成,只是加添了愤懑。咳,你的思想真混眉,我不能不说你。
  这来我几时再见你眉?看你吧。我不放心的就是你许有彻悟的时候真要我的时候,我又不在你的身旁,那便怎办?
  西湖上见得着我的眉吗?
  我本来站在一个光亮的地位,你拿一个黑影子丢上我的身来,我没法摆脱……
  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①  
  ①意为:受害者无权悲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原来他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勇于自由恋爱排开世俗偏见的榜样!一个时代的典型。
  这不是为了出风头,在为理想而斗争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有一种时代的使命——他把这叫做“责任”。本来按伦理学而言,责任是对个人自由的限制,可是在徐志摩,责任不但没有限制他的自由,而且增加了自由的意义。他的自由既是一种榜样,那么这种自由就不是仅属于个人的。

这回教次的下台,我以为似乎是他自己的失策,否则,不至于此的。至于妨碍《民国日报》,乃是北京官场的老手段,实在可笑。停止一种报章,(他们的)天下便即太平么?这种漆黑的染缸不打破,中国即无希望,但正在准备毁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只可惜数目太少。然而既然已有,即可望多起来,一多,就好玩了,——但是这自然还在将来;现在呢,就是准备。

  九月十三日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宝贝:
  一转眼又是三天。西林今日到沪,他说一到即去我家。水果恐已不成模样,但也是一点意思。文伯去时,你有石榴吃了。他在想带些什么别致东西给你。你如想什么,快来信,尚来得及。你说要给适之写信,他今日已南下,日内可到沪。他说一定去看你。你得客气些,老朋友总是老朋友,感情总是值得保存的。你说对不?小蝶处五百两,再不可少,否则更僵。原来他信上也说两,好在他不在这“两”“元”的区别,而于我们却有分寸:可老实对他说,但我盼望这信到时,他已为我付银行。请你写个条子叫老何持去兴业(静安寺路)银行,问锡璜,问他我们帐上欠多少?你再告诉我,已开出节帐,到哪天为止,共多少?连同本月的房钱一共若干?还有少蝶那笔钱也得算上。如此连家用到十月底尚须清多少,我得有个数。帐再来设法弥补。你知道我一连三月,共须扣去三百元。大雨那里共三百元,现在也是无期搁浅。真是不了。你爱我,在这窘迫时能替我省,我真感谢。我但求立得直,以后即要借钱也没有路了,千万小心。我这几天上课应酬忙。我来说给你听:星一晚上有四个饭局之多。南城、北城、东城都有,奔煞人。星二徽音山上下来,同吃中饭,她已经胖到九十八磅。你说要不要静养,我说你也得到山上去静养,才能真的走上健康的路。上海是没办法的。我看样子,徽音又快有宝宝了。
  星二晚,适之家饯西林行,我冻病了。昨天又是一早上课。饭后王叔鲁约去看房子,在什方院。我和慰慈同去。房子倒是全地板,又有澡间;但院子太小,恐不适宜,我们想不要。并且你若一时不来,我这里另开门户,更增费用,也不是道理。关了房子,去协和,看奚若。他的脚病又发作了,不能动,又得住院两星期,可怜!晚上,××等在春华楼为适之饯行。请了三四个姑娘来,饭后被拉到胡同。对不住,好太太!我本想不去,但××说有他不妨事。××病后性欲大强,他在老相好鹣鹣外又和一个红弟老七生了关系。昨晚见了,肉感颇富。她和老三是一个班子,两雌争××,醋气勃勃,甚为好看。今天又是一早上课,下午睡了一晌。五点送适之走。与杨亮功、慰慈去正阳楼吃蟹、吃烤羊肉。八时又去德国府吃饭,不想洋鬼子也会逛胡同,他们都说中国姑娘好。乖,你放心!我决不拈花惹草。女人我也见得多,谁也没有我的爱妻好。这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每天每夜都想你。一晚我做梦,飞机回家,一直飞进你的房,一直飞上你的床,小鸟儿就进了窠也,美极!可惜是梦。想想我们少年夫妻分离两地,实在是不对。但上海决不是我们住的地方。我始终希望你能搬来共享些闲福。北京真是太美了,你何必沾恋上海呢?大雨①的事弄得极糟。他到后,师大无薪可发,他就发脾气,不上课,退还聘书。他可不知道这并非亏待他一人,除了北大基金教授每月领薪,此外人人都得耐心等。今天我劝了他半天,他才答应去上一星期的课;因为他如其完全不上课,那他最初领的一二百元都得还,那不是更糟。他现住欧美同学会,你来个信劝劝他,好不好?中国哪比得外国,万事都得将就一些。你说是不是?奚若太太一件衣料,你得补来,托适之带,不要忘了。她在盼望。再有上月水电,我确是开了。老何上来,从笔筒下拿去了;我走的那天或是上一天,怎说没有?老太爷有回信没有?我明天去燕京看君劢。我要睡了。乖乖!
  我亲吻你的香肌。  
  ①大雨,指孙大雨(子潜)。

真怪,此刻我的手也直抖擞,从没有过的,眉我的心,你说怪不怪,跟你的抖擞一样?想是你传给我的,好,让我们同病;叫这剧烈的心震震死了岂不是完事一宗?事情的确是到门了,眉,是往东走或往西走你赶快得定主意才是,再要含糊时大事就变成了顽笑,那可真不是玩!他①那口气是最分明没有的了;那位京友我想一定是双心,决不会第二个人。他现在的口气似乎比从前有主意的多,他已经准备“依法办理”;你听他的话“今年决不拦阻你”。好,这回像人了!他像人,我们还不争气吗?眉,这事情清楚极了,只要你的决心,娘,别说一个,十个也不能拦阻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同到南边去(你不愿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与其拖泥带浆还不如走大方的路,来一个干脆,只是情是真的,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面的方?)找着P做中间人,解决你与他的事情,第二步当然不用提及,虽则谁不明白?眉,你这回真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决了这大事免得成天怀鬼胎过不自然的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这尴尬的境地里嵌着,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哪能真心去做事,害得谁都不舒服,真是何苦来?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苟且,因循,懦怯,在这上面无论什么事就是找不到基础的。有志事竟成,没有错儿。奋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个儿在你旁边站着,谁要动你分毫,有我拼着性命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今晚我认帐心上有点不舒服,但我有解释,理由很长,明天见面再说吧。我的心怀里,除了挚爱你的一片热情外,我决不容留任何夹杂的感想;这册爱眉小札里,除了登记因爱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决不愿夹杂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痴了,自顶至踵全是爱,你得明白我,你得永远用你的柔情包住我这一团的热情,决不可有一丝的漏缝,因为那时就有爆裂的危险。

    May,Imissyourpassionatelyappealinggazings
  andsoul—communicatingglanceswhichoncesooverwhelmed
  andingratiatedme.SupposeIdiesuddenlytomorrow
  morning.SupposeIchangemyheartandlove
  somebodyelse,whatthenwouldyoufeelandwhat
  wouldyoudo?Theseareverycruelsupposition.I
  know,butallthesameIcan′thelpmakingthem,such
  beingthelover′spsychology.
    DoyouknowwhatwouldIhavedoneifinmycoming
  back,Ishouldhavefoundmylovenolongermine!
    Tryandimaginethesituationandtellmewhatyou
  think.①

  过了两天,徐志摩和陆小曼又秘密相约到西湖游玩。徐志摩对这次约会充满了期待,在客栈里等待着陆小曼。在杭州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陆小曼的到来,徐志摩心灰意冷。9月16日与17日的日记里,流露出了徐志摩种种的无奈:“你今晚终究来不来?你不来时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见了;你来了又待怎样?我现在至多的想望是与你临行一诀,但看来百分里没有一分机会!”“可怜我今天去车站盼望你来,又不敢露面,心里双层的难受,结果还是白候。”“眉呀!想不到这爱眉小札,欢欢喜喜开的篇,会有这样凄惨的结束,这一段公案到哪一天才判得清?”  

  眉爱:
  这可真急死我了,我不说托汤尔和①给设法坐小张②的福特机吗?好容易五号的晚上,尔和来信说:七号顾少川走,可以附乘。我得意极了。东西我知道是不能多带的,我就单买了十几个沙营,胡沈的一大篓子,专为孝敬你的。谁知六号晚上来电说:七号不走,改八号;八号又不走,改九号;明天(十号)本来去了,凭空天津一响炮,小顾又不能走。方才尔和通电:竟连后天走得成否都不说了。你说我该多么着急?我本想学一个飞将军从天而降,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所以不曾写信。同时你的信来,说又病的话,我看楞了简直的。咳!我真不知怎么说,怎么想才是。乖!你也太不小心了,如果真是小产,这盘帐怎么算?我为此呆了这两天,又急于你的身体,满想一脚跨到。飞机六小时即可到南京,要快当晚十一点即可到沪,又不花本;那是多痛快的事!谁想又被小鬼的炮声③给耽误了,真可恨!
  你想,否则即使今天起,我此时也已经到家了。孩子!现在只好等着,他不走,我更无法,如何是好?但也许说不定他后天走,那我也许和这信同时到也难说。反正我日内总得回,你耐心候着吧,孩子!
  请告瑞午,大雨的地是本年二月押给营业公司一万二千两。他急于要出脱,务请赶早进行。他要俄国羊皮帽,那是天津盛锡福的,北京没有。我不去天津,且同样货有否不可必,有的贵到一二百元的,我暂时没有法子买。天津还不知闹得怎样了,北京今天谣言蜂起,吓得死人。我也许迁去叔华家住几天;因她家无男子,仅她与老母幼子;她又胆小。但我看北京不至出什么大乱子,你不必为我担忧,我此行专为看你:生意能成固好,否则你也顾不得。且走颇不易,因北大同人都相约表示精神,故即成行亦须于三五日内赶回,恐你失望,故先说及。
  文伯信多谢。我因不知他地址,他亦未来信,以致失候,负罪之至。但非敢疏慢也。临走时趣话早已过去忘却,但传闻麻兄演成妙语,真可谓点金妙手。麻兄毕竟可爱!一笑。但我实在着急你的身体,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真恨日本人,否则今晚即可欢然聚话矣。相见不远,诸自珍重!  
  ①汤尔和(1878—1940),曾任北洋政府教育总长,抗战时期堕为汉奸。
  ②小张,指张学良。徐志摩想通过汤尔和的关系搭乘张学良的专机飞往南京,再转车回上海。此时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家安在上海。
  ③指1928年5月3日“济南惨案”后,日军不断在山东、平津等地的寻衅活动。

仿佛记得收到来信有好几天了,但是今天才能写回信。

  这在恋中人的心境真是每分钟变样,绝对的不可测度。昨天那样的受罪,今儿又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别!像这样的艳福,世上能有几个人享着;像这样奢侈的光阴,这宇宙间能有几多?却不道我年前口占的“海外缠绵香梦境,销魂今日竟燕京”,应在我的甜心眉的身上!B明白了,我真又欢喜又感激!他这来才够交情,我从此完全信托他了。眉,你的福分可也真不小,当代贤哲你瞧都在你的妆台前听候差遣。眉,你该睡着了吧,这时候,我们又该梦会了!说也真怪,这来精神异常的抖擞,真想做事了,眉,你内助我,我要向外打仗去!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摩祝眉喜 年初六

昨晚作了一个梦,梦到你,哭醒了。醒过来之后,大哭了一场。不过不能高声痛快的哭一场,只能抽抽噎噎的,让眼泪直流到枕衣上,鼻涕梗在鼻孔里面。今天是礼拜,我看书看得眼睛都痛了,半是因为昨夜哭过的原故,今天有太阳,这在芝加哥算是好天气了。天虽然没有云,不过薄薄的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看来凄惨的很。正对着我的这间房(在二层楼上)从窗子中间,看见一所灰色的房子,这是学校的,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好像死人一般。房子前面是一块空地基,上面乱堆着些陈旧的木板。我看着这所房,这片地,心里说不出的恨他们。我如今简直像住在监牢里面,没有一个人说一句知心的话,有时看见一双父母带着子女从窗下路上走过去:这是礼拜日,父亲母亲工厂内都放了工,所以他们带了儿子女儿出门散步。我看见他们,真是说不出的羡慕。我如今说起来很好听,是一个留学生,可是想像工人一样享一点家庭的福都不能够,这是多么可怜又多么可恨。我写到这里,就忽的想起你当时又黄又瘦的面貌来,眼眶里又酸了一下。只要在中国活得了命,我又何至于抛了妻子儿女来外国受这种活牢的罪呢。霓君,我的好妹妹,我从前的脾气实在不好,我知道有许多次是我得罪了你,你千忍万忍忍不住了,才同我吵闹的。不过我的情形你应该也明白。我实在是在外面受了许多的气,并且那时一屁股的欠债,又要筹款出洋,我实在是不知怎样办法是好。我想你总可以饶恕我吧?这次回家之后,我想一定可以过的十分美满,比从前更好。写这行的时候,听到一个摇篮里的小孩在门外面哭,这是同居的一家新添的孩子,我不知何故,听到他的哭声,心中恨他,恨他不是小沅小东,让我听了。我又想到你的柔,你对我的千情万意,分开了,不能见面,不能立刻见面,说一句知心话,彼此温存一下,像从前在京城旅馆内初见面时那样温存一下。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样吗?我靠在你身旁坐下,你身上面的一股热气直扑到我的脸上。(我想我当时的热气也一定扑到了你的脸上)我当时心里说不出的痒痒。后来我要摸你的手,我偷偷的摸到握住,你羞怯怯的好像新娘子一样,我当时真是说不出的快活。天哪,天哪,但望两三年后,夫妻都好,再能尝尝那种爱情的美味罢。

  眉,今儿下午我实在是饿荒了,压不住上冲的肝气,就这么说吧,倒叫你笑话酸劲儿大,我想想是觉着有些过分的不自持,但同时你当然也懂得我的意思。我盼望,聪明的眉呀,你知道我的心胸不能算不坦白,度量也不能说是过分的窄,我最恨是琐碎地方认真,但大家要分明,名分与了解有了就好办,否则就比如一盘不分疆界的棋,叫人无从下手了。
  很多事情是庸人自扰,头脑清明所以是不能少的。
  你方才跳舞说一句话很使我自觉难为情,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客气?”难道我真的气度不宽,我得好好的反省才是。
  眉,我没有怪你的地方,我只要你的思想与我的合并成一体,绝对的泯缝,那就不易见错儿了。
  我们得互相体谅;在你我间的一切都得从一个爱字里流出。
  我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几时回南我就回南,你叫我几时往北我就几时往北。
  今天本想当人前对你说一句小小的怨语,可没有机会,我想说:“小眉真对不起人,把人家万里路外叫了回来,可连一个清静谈话的机会都没给人家!”下星期西山去一定可以有机会了,我想着就起劲,你呢,眉?
  我较深的思想一定得写成诗才能感动你,眉,有时我想就只你一个人真的懂我的诗,爱我的诗,真的我有时恨不得拿自己血管里的血写一首诗给你,叫你知道我爱你是怎样的深。
  眉,我的诗魂的滋养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诗魂像抱亲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给他穿,他饿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爱他就不愁饿不愁冻,有你的爱他就有命!
  眉,你得引我的思想往更高更大更美处走;假如有一天我思想堕落或是衰败时就是你的羞耻,记着了,眉!
  已经三点了,但我不对你说几句话我就别想睡。这时你大概早睡着了,明儿九时半能起吗?我怕还是问题。
  你不快活时我最受罪,我应当是第一个有特权有义务给你慰安的人不是?下回无论你怎样受了谁的气不受用时,只要我在你旁边看你一眼或是轻轻的对你说一两个小字,你就应得宽解;你永远不能对我说“Shut up”①(当然你决不会说的,我是说笑话),叫我心里受刀伤。
  我们男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痴子,真也是怪,我们的想头不知是哪样转的,比如说去秋那“一双海电”,为什么这一来就叫一万二千度的热顿时变成了冰,烧得着天的火立刻变成了灰,也许我是太痴了,人间绝对的事情本是少有的。Allor Nathing②到如今还是我做人的标准。
  眉,你真是孩子,你知道你的情感的转向来的多快,一会儿气得话都说不出,一会儿又嚷吃面包了!
  今晚与你跳的那一个舞,在我是最enjoy③不过了,我觉得从没有经验过那样浓艳的趣味——你要知道你偶尔唤我时我的心身就化了!  
  ①即“别说了!”
  ②即“若非全部宁可不要”。
  ③即“享受”。 

  “我的心怀里,除了挚爱你的一片热情外,我决不容留任何夹杂的感想;这册爱眉小札里,除了登记因爱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决不愿夹杂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痴了,自顶至踵全是爱,你得明白我,你得永远用你的柔情包住我这一团的热情,决不可有一丝的漏缝,因为那时就有爆裂的危险。”  

  眉:
  昨刘太太亦同行,剪发烫发,又戴上霞飞路十八元毡帽,长统丝袜,绣花手套,居然亭亭艳艳,非复“吴下阿蒙”,甚矣巴黎之感化之深也。
  午快车等于慢车。每站都停;到南京已九时有余。一路幸有同伴,尚不难过。忆上次到南京,正值龙潭之役。昨夜月下经过,犹想见血肉横飞之惨。在此山后数十里,我当时坐洋车绕道避难,此时都成陈迹矣。
  歆海家一小洋房,平屋甚整洁。湘玫理家看小孩,兼在大学教书,甚勤。因我来特为制新被褥借得帆布床,睡客堂中,暖和舒服不让家中;昨夜畅睡一宵,今晨日高始起。即刻奚若、端升光临了。你昨夜能熬住不看戏否?至盼能多养息。我事毕即归,弗念。阿哥已到否?为我候候。
  此间天气甚好,十月小阳春也。

图片 1

  十一点过了。肚子还是疼,又招了凉怪难受的,但我一个人占空院子(宏这回真走了),夜沉沉的,哪能睡得着?这时候饭店凉台上正凉快,舞场中衣香鬓影多浪漫多作乐呀!这屋子闷热得凶,蚊虫也不饶人,我脸上腕上脚上都叫咬了。我的病我想一半是昨晚少睡,今天打球后又喝冰水太多,此时也有些倦意,但眉你不是说回头给我打电话吗?我哪能睡呢!听差们该死,走的走,睡的睡,一个都使唤不来。你来电时我要是睡着了那又不成。所以我还是起来涂我最亲爱的爱眉小札吧。方才我躺在床上又想这样那样的。怪不得老话说“疾病则思亲”,我才小不舒服,就动了感情,你说可笑不?我倒不想父母,早先我有病时总想妈妈,现在连妈妈都退后了,我只想我那最亲爱的,最钟爱的小眉。我也想起了你病的那时候,天罚我不叫我在你的身旁,我想起就痛心,眉,我怎样不知道你那时热烈的想我要我。我在意大利时有无数次想出了神,不是使劲的自咬手臂,就是拿拳头捶着胸,直到真痛了才知道。今晚轮着我想你了,眉!我想象你坐在我的床头,给我喝热水,给我吃药,抚摩着我生痛的地方,让我好好的安眠,那都幸福呀!我愿意生一辈子病,叫你坐一辈子的床头。哦那可不成,太自私了,不能那样设想。昨晚我问你我死了你怎样,你说你也死,我问真的吗,你接着说的比较近情些。你说你或许不能死,因为你还有娘,但你会把自己“关”起来,再不与男人们来往。眉,真的吗?门关得上,也打得开,是不是?我真傻,我想的是什么呀,太空幻了!我方才想假使我今晚肚子疼是盲肠炎,一阵子涌上来在极短的时间内痛死了我,反正这空院子里鬼影都没,天上只有几颗冷淡的星,地下只有几茎野草花。我要是真的灵魂出了窍,那时我一缕精魂飘飘荡荡的好不自在,我一定跟着凉风走,自己什么主意都没有;假如空中吹来有音乐的声响,我的鬼魂许就望着那方向飞去——许到了饭店的凉台上。啊,多凉快的地方,多好听的音乐,多热闹的人群呀!啊,那又是谁,一位妙龄女子,她慵慵的倚着一个男子肩头在那像水泼似的地平上翩翩的舞,多美丽的舞影呀!但她是谁呢,为什么我这缥缈的三魂无端又感受一个劲烈的颤栗?她是谁呢,那样的美,那样的风情,让我移近去看看,反正这鬼影是没人觉察,不会招人讨厌的不是?现在我移近了她的跟前——慵慵的倚着一个男子肩头款款舞踏着的那位女郎。她到底是谁呀,你,孤单的鬼影,究竟认清了没有?她不是旁人;不是皇家的公主,不是外邦的少女;她不是别人,她就是她——你生前沥肝脑去恋爱的她!你自己不幸,这大早就变了鬼,她又不知道,你不通知她哪能知道——那圆舞的音乐多香柔呀!好,我去通知她吧。那鬼影踌躇了一响,咽住了他无形的悲泪,益发移近了她,举起一个看不见的指头,向着她暖和的胸前轻轻的一点——啊,她打了一个寒噤,她抬起了头,停了舞,张大了眼睛,望着透光的鬼影睁眼的看,在那一瞥间她见着了,她也明白了,她知道完了——她手掩着面,她悲切切的哭了。
  她同舞的那位男子用手去揽着她,低下头去软声声安慰她——在泼水似的地平上,他拥着掩面悲泣的她慢慢走回坐位去坐下了。音乐还是不断的奏着。
  十二点了。你还没有消息,我再上床去躺着想吧。
  十二点三刻了。还是没有消息。水管的水声,像是沥淅的秋雨,真恼人。为什么心头这一阵阵的凄凉;眼泪——线条似的挂下来了!写什么,上床去吧。
  一点了。一个秋虫在阶下鸣,我的心跳;我的心一块块的迸裂;痛!写什么,还是躺着去,孤单的痴人!
  一点过十分了。还这么早,时候过的真慢呀!
  这地板多硬呀,跪着双膝生痛;其实何苦来,祷告又有什么用处?人有没有心是问题;天上有没有神道更是疑问了。
  志摩啊你真不幸!志摩啊你真可怜!早知世界是这样的,你何必投娘胎出世来!这一腔热血迟早有一天呕尽。
  一点二十分!
  一点半——Marvellous!!①  
  ①即“了不得!” 

  但是徐志摩仍然不死心,他请胡适帮忙做说客,希望打破自己和陆母之间关系的僵局。但是陆母的态度非常的坚决,胡适也无功而返。徐志摩极其无奈,他甚至想和陆小曼一起私奔。徐志摩在日记中记下了他想陆小曼一走了之的心情:“眉,这事情清楚极了,只要你的决心,娘,别说一个,十个也不能拦阻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同到南边去(你不愿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与其拖泥带浆还不如走大方的路,来一个干脆,只是情是真的,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面的地方?)”“眉,为什么你不信我的话,到什么时候你才听我的话!你不信我的爱吗?你给我的爱不完全吗?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连极小的事情都不依从我——倒是别人叫你上哪儿你就梳头打扮了快走。你果真爱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小龙我爱:
  真烦死人。至少还得一星期才能成行?明早有船到,满望幼仪来,见过就算完事一宗,转身就走。谁知她乘的是新丰船,十六日方能到此,她到后至少得费我两三天才能了事。故预期本月二十前才能走,至少得十天后才能见你,怎不闷死了我?同时你那里天天盼着我,又不来信,我独自在此连信札的安慰都得不到,真太苦了!你也不算算,怎的年内写了两封就不再写,就算寄不到,打往回,又有什么要紧。你摩摩在这里急。你知道不?明天我想给你一个电报,叫你立刻写信或是来电,多少也给我点安慰。眉眉,这日子没有你,比白过都不如。怎么我都不要,就要你。我几次想丢了这里。牟〔以下似有脱漏—注〕妻运虽则不好,但我此后艳福是天生的。我的太太不仅绝美,而且绝慧,说得活现,竟像对准了我只美又慧的小眉娘说的。你说多怪!又说:就我有以〔?〕白头到老,十分的美满,没有缺陷,也不会出乱子。我听了,不能不谢谢金口!眉眉,真的,我妈说的对,她说我太享福了!眉,我有福消受你吗?
  近来《晨报》不知道怎样,你看不看?江绍原盼望我有东西往回寄,但我如何有心思写?不但现在,就算这回事情办妥当了,回北京见了你,我哪还舍得一刻丢开你。能否提起心来写文章与否,很是问题,这怎好?而且这来,无谓的捱了至少一星期十天工夫。回京时编辑教书的任务,又逼着来,想起真烦。我真恨不得一把拖了你往山里一躲,什么人事都不问,单只你我俩细细的消受蜜甜的时刻!娘又该骂我了,明天再写。

我小船已泊定,吃了两碗白面当饭,这时正有廿来只大船从上游下行,满江的橹歌,轻重急徐,各不相同又复谐和成韵。夕阳已入山,山头余剩一抹深紫,山城楼门矗立留下一个明朗的轮廓,小船上各处有人语声,小孩吵闹声,炒菜落锅声,船主问讯声。我真感动,我们若想读诗,除了到这里来别无再好地方了。这全是诗。

  这生活真闷死得人,下午等你消息不来时我反扑在床上,凄凉极了,心跳得飞快,在迷惘中呻吟着“Let me die,let me die,O Love!”①
  眉,你的舌头上生疱,说话不利便;我的舌头上不生疱,说话一样的不能出口,我只能连声的叫他,眉,眉,你听着了没有?
  为谁憔悴?眉,今天有不少人说我。
  老太爷防贼有功,应赏反穿黄马褂!
  心里只是一束乱麻,叫我如何定心做事。
  “南边去防口实”,咳眉,这回再要“以不了了之”,我真该投身西湖做死鬼去了,我本想在南行前写完这本日记的,但看情形怕不易了,眉,这本子里不少我的呕心血的话,你要是随便翻过的话,我的心血就白呕了!  
  ①意为:“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啊,爱情!” 

  这种甜蜜的感觉一直到持续到第二天,徐志摩一想起来还喜滋滋的,他继续在日记中写着:“我真应得谢天,我在这一辈子里,本来自问已是陈死人,竟然还能尝着生活的甜味,曾经享受过最完全,最奢侈的时辰,我从此是一个富人,再没有抱怨的口实,我已经知足。这时候,天坍了下来,地陷了下去,霹雳种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满心只是感谢。即使眉你有一天(恕我这不可能的设想)心换了样,停止了爱我,那时我的心就像莲蓬似的栽满了窟窿,我所有的热血都从这些窟窿里流走——即使有那样悲惨的一天,我想我还是不敢怨的,因为你我的心曾经一度灵通,那是不可灭的。上帝的意思到处是明显的,他的发落永远是平正的;我们永远不能批评,不能抱怨。”  

  叫我写什么呢?咳!今天一早到哈,上半天忙着换钱,一个人坐着吃过两块糖,口里怪腻烦的,心里不很好过。国境不曾出,已经是举目无亲的了,再下去益发凄惨,赶快写信吧,干闷着也不是道理。但是写什么呢?写感情是写不完的还是写事情的好。

三三,昨天晚上同今晚上星子新月皆很美,在船上看天空尤可观,我不管冻到什么样子,还是看了许久星子。你若今夜或每夜皆看到天上那颗大星子,我们就可以从这一粒星子的微光上,仿佛更近了一些。因为每夜这一粒星子,必有一时同你眼睛一样,被我瞅着不旁瞬的。三三,在你那方面,这星子也将成为我的眼睛的!

  我还觉得虚虚的,热没有退净,今晚好好睡就好了,这全是自讨苦吃。
  我爱那重帘,要是帘外有浓绿的影子,那就更趣了。
  你这无谓的应酬真叫人太不耐烦,我想想真有气,成天遭强盗抢。老实说,我每晚睡不着也就为此,眉,你真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渐”在相当时候是不可少的。

  忍含着一眼悲泪,——  

  这自然有诗的完整,情感也有诗化的强烈,连吃一次莲子都联想到,感受到那么强烈的思念、回忆、猜疑、自慰最后又转而为自信。
  但以这样的诗句和西方和中国古爱情诗中那些名篇相比,其情感的强烈程度就多少有些逊色了。
  但是,如果我们看他的散文,他写给陆小曼的信以及准备给陆小曼看的日记,那个感情的强度,那个疯劲,那样的绝对化,就非他的诗所能比的了:如1925年六月二十五日寄自巴黎的信:

沈从文&张兆和

  八月十八日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自北平

从前车马邮件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八月二十四日

  恋爱中的徐志摩对爱情总是患得患失。8月12日日记:“这在恋中人的心境真是每分钟变样,绝对的不可测度。昨天那样的受罪,今儿又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别!像这样的艳福,世上能有几个人享着;像这样奢侈的光阴,这宇宙间能有几多?”8月14日日记:“眉,你爱我究竟是怎样的爱法?我不在时你想我,有时很热烈的想我,那我信!但我不在时你依旧有你的生活,并不是怎样的过不去;我在你当然更高兴,但我所最要知道的是,眉呀,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给你一些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给你的东西,是否在我的爱你的爱里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圆满,最无遗憾的满足?”8月21日日记:“眉,要知道你只是偶尔的觉悟,偶尔的难受,我呢,简直是整天整晚的叫忧愁割破了我的心。”8月23日日记:“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阴霾到底,你不乐,我也不快;你不愿见人,并且不愿见我;你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连我的声音都不愿听见,我可一点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郁,我只抱歉我不能给你我应分的慰安。十一点半了,你还不曾回家,我想象你此时坐在一群叫嚣不相干的俗客中间,看他们放肆的赌,你尽楞着,眼泪向里流着,有时你还得陪笑脸,眉,你还不厌吗,这种无谓的生活,你还不造反吗?眉?”  

  摩问眉
  正月十三日

注:图片来自网络,若存在侵权请联系删除。

  1925年8月9日—31日北京
  1925年9月5日—17日上海

  刚到上海,徐志摩就接到了陆小曼发来的电报。电报的全文很简单:“一切如意——珍重——眉”,可徐志摩却心花怒放,心里甜滋滋的。第二天,陆小曼的信也到了,收到恋人的信,徐志摩更是喜不自禁。接连几天,都痴痴呆呆的。徐申如看着儿子时喜时忧的神态,知道徐志摩肯定又是恋爱了。他语重心长地告诫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儿子:“像你这样年纪,身边女人是应得有一个的,但可不能胡闹,以后,有夫之妇总以少接近为是。”徐志摩不能把实情告诉他父亲,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我不愿意替你规定生活,但我要你注意缰子一次拉紧了是松不得的,你得咬紧牙齿暂时对一切的游戏娱乐应酬说一声再会,你干脆的得谢绝一切的朋友。你得彻底的刻苦,你不能纵容你的Whims①,再不能管闲事,管闲事空惹一身骚;也再不能发脾气。记住,只要你耐得住半年,只要你决意等我,回来时一定使你满意欢喜,这都是可能的;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有信心,有勇气,腔子里有热血,灵魂里有真爱。龙呀!我的孤注就押在你的身上了!  
  ①即“想怎样就怎样”。

图片 2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的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我尝一尝莲瓣,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销魂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是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日自西雅图

图片 3

  你今晚终究来不来?你不来时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见了;你来了又待怎样?我现在至多的想望是与你临行一诀,但看来百分里没有一分机会!你娘不来时许还有法想;她若来时什么都完了。想着真叫人气;但转想即使见面又待怎生,你还是在无情的石壁里嵌着,我没法挖你出来,多见只多尝锐利的痛苦,虽则我不怕痛苦。眉,我这来完全变了个“宿命论者”,我信人事会合有命有缘,绝对不容什么自由与意志,我现在只要想你常说那句话早些应验——“我总有一天报答你”,是的我也信,前世不论,今生是你欠我债的;你受了我的礼还不曾回答;你的盟言——“完全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还不曾实践,眉,你决不能随便堕落了,你不能负我,你的唯一的摩!我固然这辈子除了你没有受过女人的爱,同时我也自信我也该觉着我给你的爱也不是平常的,眉,真的到几时才能清帐,我不是急,你要我耐我不是不能耐,但怕的是华年不驻,热情难再,到那天彼此都离朽木不远的时候再交抱,岂不是“何苦”?
  我怕我的话说不到你耳边,我不知你不见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能自由见你,更不能勉强你想我;但你真的能忘我吗?真的能忍心随我去休吗?眉,我真不信为什么我的运蹇如此!
  我的心想不论望哪一方向走,碰着的总是你,我的甜;你呢?
  在家里伴娘睡两晚,可怜,只是在梦阵里颠倒,连白天都是这怔怔的。昨天上车时,怕你在车上,初到打电话时怕你已到,到春润庐时怕你就到——这心头的回折,这无端的狂跳,有谁知道?
  方才送花去,踌躇了半晌,不忍不送,却没有附信去,我想你够懂得。
  昨天在楼外楼上微醺时那凄凉味儿,眉呀,你何苦爱我来!
  方才在烟霞洞与复之闲谈,他说今年红蓼红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虫咬了,我听了又有怅触,随诌四句——

  手剥一层层的莲衣,  

  摩摩 星五

三月廿三日

  …thelightofawholelifedies,Whenloveisdone.③

  就在陆小曼母女在南京下车的时候,徐志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陆母又急又气,拉着小曼就走,这次短暂的见面徒增了徐志摩的苦恼,他在他的日记中痛苦地倾诉:“‘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这么说。眉呀,昨晚我浑身的肉都颤动了,差一点不曾爆裂,说也怪,我本不想与你说话的,但等到你对我开口时,我闷在心里的话一句都说不上来,我睁着眼看你来,睁着眼看你去,谁知道你我的心!”  

  车上极挤,几乎不得坐位,因有相识人多定卧位,得以高卧。昨晚自十时半睡至今日十时,大畅美,难得。地在淮北河南,天气大寒,朝起初见雪花,风来如刺。此一带老百姓生活之苦,正不可以言语形容。同车有熟知民间苦况者,为言民生之难堪;如此天时,左近乡村中之死于冻饿者,正不知有多少。即在车上望去,见土屋墙壁破碎,有仅盖席子作顶,聊蔽风雨者。人民都有菜色,镶手寒战,看了真是难受。回想我辈穿棉食肉,居处奢华,尚嫌不足,这是何处说起。我每当感情动时,每每自觉惭愧,总有一天我也到苦难的人生中间去尝一分甘苦;否则如上海生活,令人筋骨衰腐,志气消沉,哪还说得到大事业!
  眉,愿你多多保重,事事望远处从大处想,即便心气和平,自在受用。你的特点即在气宽量大,更当以此自勉。我的话,前晚说的,千万常常记得,切不可太任性。盼有来信。
  爸娘前请安,临行未道别为罪。

图片 4

  忧愁他整天拉着我的心,
  像一个琴师操练他的琴;
  悲哀像是海礁间的飞涛;
  看他那汹涌听他那呼号。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六日自北平

  风波,恶风波。
  眉,方才听说你在先施吃冰其琳剪发,我也放心了;昨晚我说——“The absolute way out is the best way out”。①
  我意思是要你死,你既不能死,那你就活;现在情形大概你也活得过去,你也不须我保护;我为你已经在我的灵魂上涂上一大搭的窑煤,我等于说了谎,我想我至少是对得住你的;这也是种气使然,有行动时只是往下爬,永远不能向上争,我只能暂时洒一滴创心的悲泪,拿一块冷笑的毛毡包起我那流鲜血的心,等着再看随后的变化吧。
  我此时竟想立刻跑开,远着你们,至少让“你的”几位安安心;我也不写信给你,也没法写信;我也不想报复,虽则你娘的横蛮真叫人发指;我也不要安慰,我自己会骗自己的,罢了,罢了,真罢了!
  一切人的生活都是说谎打底的,志摩,你这个痴子妄想拿真去代谎,结果你自己轮着双层的大谎,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难道这就是你我的下场头?难道老婆婆的一条命就活活的吓倒了我们,真的蛮横压得倒真情吗?
  眉,我现在只想在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抱着你痛哭一场——我此时忍不住悲泪直流,你是弱者眉,我更是弱者的弱者,我还有什么面目见朋友去,还有什么心肠做事情去——
  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留着你半夜惊醒时一颗凄凉的眼泪给我吧,你不幸的爱人!
  眉,你镜子里照照,你眼珠里有我的眼水没有?
  唉,再见吧!  
  ①意为:“别无选择的出路便是最好的出路”。 

  我在船上饭量倒是特别好,菜单上的名色总得要过半。这两星期除了看书(也看了十来本书)多半时候,就在上层甲板看天看海。我的眼望到极远的天边。我的心也飞去天的那一边。眉你不觉得吗,我每每凭栏远眺的时候,我的思绪总是紧绕在我爱的左右,有时想起你的病态可怜,就不禁心酸滴泪。每晚的星月是我的良伴。
  自从开船以来,每晚我都见到月,不是送她西没,就是迎她东升。有时老李伴着我,我们就看看海天,也谈着海天,满不管下层船客的闹,我们别有胸襟,别有怀抱,别有天地!
  乖眉,我想你极了,一离马赛,就觉得归心如箭,恨不能一脚就往回赶。此去印度真是没法子,为还几年来的一个心愿,在老头①升天以前再见他一次,也算尽我的心。像这样抛弃了我爱,远涉重洋来访友,也可以对得住他的了。所以我完全无意留连,放着中印度无数的名胜异迹,我全不管,一到孟买(Bombay)就赶去Calcutta②见了老头,再顺路一到大吉岭,瞻仰喜马拉雅的风采,就上船径行回沪。眉眉,我的心肝,你身体见好否?半月来又无消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这信不知能否如期赶到?但是快了,再一个月你我又可交抱相慰的了!
  香港电到时,盼知照我父。  
  ①老头,指泰戈尔。
  ②即加尔各答,印度一大城市。

  又凑成了一首——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自西天目山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心上压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么好呢?刹那间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间起伏,是忧,是虑,是瞻前,是顾后,这笔上哪能写出?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的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就要你,我此时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这难受——恋爱是痛苦的,是的眉,再也没有疑义。眉,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的清静,相互的永远占有。眉,我来献全盘的爱给你,一团火热的真情,整个儿给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样拿整个,完全的爱还我。
  世上并不是没有爱,但大多是不纯粹的,有漏洞的,那就不值钱,平常,浅薄。我们是有志气的,决不能放松一屑屑,我们得来一个直纯的榜样。眉,这恋爱是大事情,是难事情,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朋友是难得的,我们现有少数的朋友,就思想见解论,在中国是第一流。他们都是真爱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们要看我们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实现一般人梦想的境界。他们,我敢说,相信你我有这天赋,有这能力;他们的期望是最难得的,但同时你我负着的责任,那不是玩儿。对己,对友,对社会,对天,我们有奋斗到底,做到十全的责任!眉,你知道我近来心事重极了,晚上睡不着不说,睡着了就来怖梦,种种的顾虑整天像刀光似的在心头乱刺,眉,你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嵌着,连自由谈天的机会都没有,咳,这真是哪里说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寻思时,我仿佛觉着发根里的血液一滴滴的消耗,在忧郁的思念中黑发变成苍白。一天二十四时,心头哪有一刻的平安——除了与你单独相对的俄顷,那是太难得了。眉,我们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来电话,从九时半到十一时我简直像是活抱着炮烙似的受罪,心那么的跳,那么的痛,也不知为什么,说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着牙,直翻身喘着哪!后来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拿起了电话,心头那阵的狂跳,差一点把我晕了。谁知你一直睡着没有醒,我这自讨苦吃多可笑,但同时你得知道,眉,在恋中人的心理是最复杂的心理,说是最不合理可以,说是最合理也可以。眉,你肯不肯亲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着,算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今朝上睡昏昏的只是在你的左右。那怖梦真可怕,仿佛有人用妖法来离间我们,把我迷在一辆车上,整天整夜的飞行了三昼夜,旁边坐着一个瘦长的严肃的妇人,像是运命自身,我昏昏的身体动不得,口开不得,听凭那妖车带着我跑,等得我醒来下车的时候有人来对我说你已另订约了。我说不信,你带约指的手指忽在我眼前闪动。我一见就往石板上一头冲去,一声悲叫,就死在地下——正当你电话铃响把我振醒,我那时虽则醒了,但那一阵的凄惶与悲酸,像是灵魂出了窍似的,可怜呀,眉!我过来正想与你好好的谈半句钟天,偏偏你又得出门就诊去,以后一天就完了,四点以后过的是何等不自然而局促的时刻!我与“先生”谈,也是凄凉万状,我们的影子在荷池圆叶上晃着,我心里只是悲惨,眉呀,你快来伴我死去吧!

  以后的信,你得好好的收藏起来,将来或许有用,在你申冤出气时的将来,但暂时决不可泄漏,切切!

  眉,你救了我,我想你这回真的明白了,情感到了真挚而且热烈时,不自主的往极端方向走去,亦难怪我昨夜一个人发狂似的想了一夜,我何尝成心和你生气,我更不会存一丝的怀疑,因为那就是怀疑我自己的生命,我只怪嫌你太孩子气,看事情有时不认清亲疏的区别,又太顾虑,缺乏勇气。须知真爱不是罪(就怕爱而不真,做到真字的绝对义那才做到爱字),在必要时我们得以身殉,与烈士们爱国,宗教家殉道,同是一个意思。你心上还有芥蒂时,还觉得“怕”时,那你的思想就没有完全叫爱染色,你的情没有到晶莹剔透的境界,那就比一块光泽不纯的宝石,价值不能怎样高的。昨晚那个经验,现在事后想来,自有它的功用,你看我活着不能没有你,不单是身体,我要你的性灵,我要你身体完全的爱我,我也要你的性灵完全的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的绝对的全部——因为我献给你的也是绝对的全部,那才当得起一个爱字。在真的互恋里,眉,你可以尽量,尽性的给,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给你的恋人,再没有任何的保留,隐藏更不须说;这给,你要知道,并不是给,像你送人家一件袍子或是什么,非但不是给掉,这给是真的爱,因为在两情的交流中,给与爱再没有分界;实际是你给的多你愈富有,因为恋情不是像金子似的硬性,它是水流与水流的交抱,有明月穿上了一件轻快的云衣,云彩更美,月色亦更艳了。眉,你懂得不是,我们买东西尚且要挑剔,怕上当,水果不要有蛀洞的,宝石不要有斑点的,布绸不要有皱纹的,爱是人生最伟大的一件事实,如何少得一个完全;一定得整个换整个,整个化入整个,像糖化在水里,才是理想的事业,有了那一天,这一生也就有了交代了。
  眉,方才你说你愿意跟我死去,我才放心你爱我是有根了;事实不必有,决心不可不有,因为实际的事变谁都不能测料,到了临场要没有相当准备时,原来神圣的事业立刻就变成了丑陋的顽笑。
  世间多的是没志气的人,所以只听见顽笑,真的能认真的能有几个人;我们不可不格外自勉。
  我不仅要爱的肉眼认识我的肉身,我要你的灵眼认识我的灵魂。

  至亲爱的小眉:
  昨晚发信后,正在踌躇,怎样给你去电。今早上你的电从硖石转了来。我怎不知道你急?我的眉眉!盼望我的复电可以给你些安慰。我的信想都寄到,“蓝信”英文的十封,中文的一封,此外非蓝信不编号的不知有多少封。除了有一天没有写,总算天天给我眉作报告的。白天的事情其实是太平常。一天足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多,梦不很有,有也记不清,将来还是看你的吧。今天我得到消息,更觉得愁了,张女士坐新丰轮来,要二月二十七日才从天津开,真把我肚子都气瘪。这来她至少三月一二才能到,我得呆着在这里等,你说多冤!方才我又对爸爸提了,我说眉急的凶,我想走了。他说,他知道,但是没办法,总得等她到后,结束了才能走,否则你自己一样不安心不是;北京那里你常有信去,想也不至过分急。所以我只得耐心等,这是一个不快消息。第二件事叫我操心的,是报上说李景林打了胜仗,又逼近天津了,这可不是玩,万一京津路再像上回似的停顿起来,那怎么好?我们只能祷告天帮忙着我们:一,我们大家圆满解决;二,我们及早可以重聚,不至再有麻烦。眉你怎不来信?你说我在上海过最干枯的日子,连你的信都见不着,怎过得去?
  眉眉,我们尝受过的阻难也不少了,让我们希望此后永远是平安。我倒也不是完全为我们自己着想,为两边的高堂是真的。明明走了,前两天唐有壬、欧阳予倩走,我眼看他们一个个的往回走。就只我落在背后,还有满肚子的心事,真是无从叫苦。英国的赔款委员全到了,开会在天津,我一定拉适之同走。回头再接写!

  两天不亲近爱眉小札了,真觉得抱歉。
  香山去只增添,加深我的懊丧与惆怅,眉,没有一分钟过去不带着想你的痴情,眉,上山,听泉,折花,望远,看星,独步,嗅草,捕虫,寻梦,——哪一处没有你,眉,哪一处不惦着你眉,哪一个心跳不是为着你眉!
  我一定得造成你眉;旁人的闲话我愈听愈恼,愈愤愈自信!眉,交给我你的手,我引你到更高处去,我要你托胆的完全信任的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没有别的方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
  我是极空洞的一个穷人,我也是一个极充实的富人——
  我有的只是爱。
  眉,这一潭清冽的泉水;你不来洗濯谁来;你不来解渴谁来;你不来照形谁来!
  我白天想望的,晚间祈祷的,梦中缠绵的,平旦时神往的——只是爱的成功,那就是生命的成功。
  是真爱不能没有力量;是真爱不能没有悲剧的倾向。
  眉,“先生”说你意志不坚强,所以目前逢着有阻力的环境倒是好的,因为有阻力的环境是激发意志最强的一个力量,假如阻力再不能激发意志时,那事情也就不易了。这时候各界的看法各各不同,眉,你觉出了没有?有绝对怀疑的;有相对怀疑的;有部分同情的;有完全同情的(那很少,除是老K);有嫉忌的;有阴谋破坏的(那最危险);有肯积极助成的;有愿消极帮忙的……都有。但是,眉;听着,一切都跟着你我自身走;只要你我有意志,有气,有勇,加在一个真的情爱上,什么事不成功,真的!
  有你在我的怀中,虽则不过几秒钟,我的心头便没有忧愁的踪迹;你不在我的当前,我的心就像挂灯似的悬着。
  你为什么不抽空给我写一点?不论多少,抱着你的思想与抱着你的温柔的肉体,同样是我这辈子无上的快乐。
  往高处走,眉,往高处走!
  我不愿意你过分“爱物”,不愿意你随便花钱,无形中养成“想什么非要到什么不可”的习惯;我将来决不会怎样赚钱的,即使有机会我也不来,因为我认定奢侈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
  爱,在俭朴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华的生活中,即使有爱,不能纯粹,不能自然,像是热屋子里烘出来的花,一半天就衰萎的忧愁。
  论精神我主张贵族主义;谈物质我主张平民主义。
  眉,你闲着时候想一想,你会不会有一天厌弃你的摩。
  不要怕想,想是领到“通”的路上去的。
  爱朋友怜惜与照顾也得有个限度,否则就有界限不分明的危险。
  小的地方要防,正因为小的地方容易忽略。

  小曼:
  到今天才偷着一点闲来写信,但愿在写完以前更不发生打岔。到了北京是真忙,我看人,人看我,几个转身就把白天磨成了夜。先来一个简单的日记吧。
  星期六在车上又逢着了李济之②大头先生,可算是欢喜冤家,到处都是不期之会。车误了三个钟头,到京已晚十一时。老金、丽琳、瞿菊农,都来站接我:故旧重逢,喜可知也。老金他们已迁入叔华的私产那所小洋屋,和她娘分住两厢,中间公用一个客厅。初进厅老金就打哈哈,原来新月社那方大地毯,现在他家美美的铺着哪。如此说来,你当初有些错冤了王公厂了。丽琳还是那旧精神,开口难幺闭口面的有趣。老金长得更丑更蠢更笨更呆更木更傻不离难了!他们一开口当然就问你,直骂我,说什么都是我的不是,为什么不离开上海?为什么不带你去外国,至少上北京!为什么听你在腐化不健康的环境里耽着?这样那样的听说了一大顿,说得我哑口无言。本来是无可说的!丽琳告奋勇她要去上海看看你倒是怎么回事。种种的废话都是长翅膀的,可笑却也可厌。他俩还得向我开口正式谈判哪,可怕!  
  ①北洋政府垮台后,国民政府以南京为首都,北京改为北平特别行政市。
  ②李济之(1896-?),考古学家。

  “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这么说。眉呀,昨晚席间我浑身的肉都颤动了,差一点不曾爆裂,说也怪,我本不想与你说话的,但等到你对我开口时,我闷在心里的话一句都说不上来,我睁着眼看你来,睁着眼看你去,谁知道你我的心!
  有一点我却不甚懂,照这情形绝望是定的了,但你的口气还不是那样子,难道你另外又想出了路子来?我真想不出。

  眉眉:简直的热死了,昨夜还在西山上住。又病了,这次的病妙得很,完全是我眉给我的。昨天两顿饭也没有吃,只吃了一盆蒸馄饨当点心,水果和水倒吃了不少;结果糟透了。不到半夜就发作;也和你一样,直到天亮还睡不安稳。上面尽打嗝儿,胃气直往上冒,下面一样的连珠。我才知道你屡次病的苦。简直与你一模一样,肚子胀,胃气发,你说怪不怪?今天吃了一顿素餐,肚又胀了。天其实热不过,躲在屋子里汗直流。这样看来,你病时不肯听话,也并不是你特别倔强;我何尝不知道吃食应该十分小心,但知道自知道,小心自不小心,有什么办法?今晚我们玩西湖去,明早六时坐长途汽车去天目山,约正午可到。这回去本不是我的心愿,但既然去了,我倒盼望有一两天清凉日子过,多少也叫我动身北归以前喘一喘气。想起津浦的铁篷车其实有些可怕。天目的景致另函再详。适之回爸爸的信到了,我倒不曾想到冯六有这层推托。文伯也好,他倒是我的好友。但适之何以托蒋梦麟①代表,我以为他一定托慰慈的。梦麟已得行动自由吗?
  昨天上海邮政罢工,你许有信来,我收不到。这恐怕又得等好几天,天目回头,才能见到我爱的信,此又一闷。我到上海,要办几桩事。一是购置我们新屋里的新家具。你说买什么的好?北京朱太太家那套藤的我倒看的对,但卧房似乎不适宜。床我想买Twin②的,别致些。你说哪样好?赶快写回信,许还来得及。我还得管书屋的布置:这两件事完结,再办我们的订婚礼品。我想就照我们的原议,买一只宝石戒,另配衣料。眉乖!你不知道,我每天每晚怎样急的要回京,也不全为私。《晨报》老这托人也不是事,不是?但老太爷看得满不在乎,只要拉着我伴他,其实呢,也何尝不应该,独生儿子在假期中难得随侍几天。无奈我的神魂一刻不得眉在左右,便一刻不安。你那里也何尝不然?老太爷若然体谅,正应得立即放我走哩。按现在情形看来,我们的婚期至早得在八月初。因为南方不过七月半,不会天凉。像这样天时,老太爷就是愿意走,我都要劝阻他的。并且家祠屋子没有造起,杂事正多着哩!
  乖囡!你耐一点子吧。迟不到月底,摩摩总可以回到“眉轩”来温存我唯一的乖儿。这回可不比上次,眉眉,你得好好替我接风才是。老金他们见否?前天见一余寿昌,大骂他,骂他没有脑筋。堂上都好否?替我叩安。写不过二纸,满身汗已如油,真不了。这天时便亲吻也嫌太热也?但摩摩深吻眉眉不释。  
  ①蒋梦麟(1886—1964),当时为北京大学教授及代理校长。
  ②即“成对”。

  可以说,徐志摩到死也没有理解陆小曼,他根本无视陆小曼就是陆小曼,她并不完全属于徐志摩;正因为她坚持她不属于徐志摩的那一部分,她才是一个真正的陆小曼;一个真的陆小曼首先是属于她自己的、忠于她自己的。徐志摩的一切心灵痛苦都源于一种幻觉,那就是陆小曼是百分之百地属于他的。虽然在口头上,在文字上他也强调他也是百分之百地属于她的。可是,既然百分之百属于陆小曼,可又为什么不调整自己使自己完全从属于陆小曼呢?显然这同样是不可能的。归根到底,徐志摩是坚持着他不属于陆小曼的那一部分生命、个性,强烈地要同化、消化陆小曼,而陆小曼则坚决地维护着那不属于徐志摩的那一部分,要徐志摩就范。
  自然,如果把徐志摩和陆小曼互相不能同化的那一部分相比较,那徐志摩的自然要好一些,而陆小曼的方面可能差一些。但是这属于社会价值范畴,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在情感范畴双方应该是平等的。
  五四时期的个性解放,在哲学上来看是有缺陷的,那就是它着重于个性自由的范畴,而忽略与之相联系的责任范畴。自由是一种选择,但同时也必须为这种选择承担责任。这本是西方哲学的常识,可徐志摩和中国早期的启蒙主义者往往忽略了责任范畴,当然徐志摩也不是完全无视这一点,但他都将责任曲折为启蒙主义者为社会为自己争取自由的责任,而不是与自由对立的伦理学的责任,因而从人伦关系来说,他实际上是取消了责任对自由的制衡作用。因而绝对的恋爱的自由变成了不负责任的自由。这在徐志摩和陆小曼是同样的,因而他们的个性自由是一种不成熟的自由,然而他们却缺乏清醒的自审精神,然而,其情感悲剧本来并不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徐志摩潜在意识中的男性沙文主义却把情感的不和谐引向了死胡同。
  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西方的女权主义批评被轰轰烈烈地介绍到中国来,但是只是表面的热闹,并未在圈子外产生热烈的反响,原因是它始终未曾与它的强大的敌人——中国式的大男性沙文主义正面地交火,因而没有达到触及灵魂中最顽固的情结。时至今日中国文学中大男子沙文主义仍未遭到当头棒喝,许多西方文论的介绍者,只满足以泊来品提高身价,而并无在中国文化土壤中生根、开花并改造中国思想土壤的能力。任何一种外来思想不与中国人潜在的情结互相折磨一番是不会有真正的生命的。
            (孙绍振)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像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里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我发的信只恨我没有计数,论封数比你来的多好几倍。在斐伦翠四月上半月至少有十封多是寄中街的;以后,适之来信以后,就由他邮局住址转信,到如今全是的。到巴黎后,至少已寄五六封,盼望都按期寄到。
  昨天才寄信的,但今天一看了你的来信,胸中又涌起了一海的思感,一时哪说得清。第一,我怨我上几封信不该怨你少写信,说的话难免有些怨气,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但我一想起我的曼已是满身的病,满心的病,我这不尽责的×××,溜在海外,不分你的病,不分你的痛,倒反来怨你笔懒。——咳,我这一想起你,我唯一的宝贝,我满身的骨肉就全化成了水一般的柔情,向着你那里流去。我真恨不得剖开我的胸膛,把我爱放在我心头热血最暖处窝着,再不让你遭受些微风霜的侵暴,再不让你受些微尘埃的沾染。曼呀,我抱着你,亲着你,你觉得吗?
  我在斐伦翠知道你病,我急得什么似的,幸亏适之来了回电,才稍为放心了些。但你的病情的底细,直到今天看了你五月十九至二十一日的信才知道清楚。真苦了你,我的乖!真苦了你。但是你放心,我这次虽然不曾尽我的心,因为不在你的身旁,眼看那特权叫旁人享受了去;但是你放心,我爱!我将来有法子补我缺憾。你与我生命合成了一体以后,日子还长着哩,你可以相信我一定充分酬报你的。不得你信我急,看你信又不由我不心痛。可怜你心跳着,手抖着,眼泪咽着,还得给我写信;哪一个字里,哪一句里,我不看出我曼曼的影子。你的爱,隔着万里路的灵犀一点,简直是我的命水,全世界所有的宝贝买不到这一点子不朽的精诚。——我今天要是死了,我是要把你爱我的爱带了坟里去,做鬼也以自傲了!你用不着再来叮嘱,我信你完全的爱,我信你比如我信我的父母,信我自己,信天上的太阳;岂止,你早已成我灵魂的一部,我的影子里有你的影子,我的声音里有你的声音,我的心里有你的心;鱼不能没有水,人不能没有氧;我不能没有你的爱。
  曼,你连着要我回去。你知道我不在你的身旁,我简直是如坐针毡,哪有什么乐趣?你知道我一天要咬几回牙,顿几回脚,恨不踹破了地皮,滚入了你的交抱;但我还不走,有我踌躇的理由。
  曼,我上几封信已经说得很亲切,现在不妨再说过明白。你来信最使我难受的是你多少不免绝望的口气。你身在那鬼世界的中心,也难怪你偶尔的气馁。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时候我想起你还是与他同住,同床共枕,我这心痛,心血都迸了出来似的!
  曼,这在无形中是一把杀我的刀,你忍心吗?你说老太太的“面子”。咳!老太太的面子——我不知道要杀灭多少性灵,流多少的人血,为要保全她的面子!不,不;我不能再忍。曼,你得替我——你的爱,与你自己,我的爱,——想一想哪!不,不;这是什么时代,我们再不能让社会拿我们血肉去祭迷信!Oh!come,Love!assert your passion, let our love conquer;we can’t suffer any longer such degradation and humiliation①退步让步,也得有个止境;来!我的爱,我们手里有刀,斩断了这把乱丝才说话。——要不然,我们怎对得起给我们灵魂的上帝!是的,曼,我已经决定了,跳入油锅,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爱你洁净的灵魂与洁净的身子拉出来。我不敢说,我有力量救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力量是在爱里;再不容迟疑,爱,动手吧!我在这几天内决定我的行期,我本想等你来电后再走,现在看事情急不及待,我许就来了。但同时我们得谨慎,万分的谨慎,我们再不能替鬼脸的社会造笑话,有勇还得有智,我的计划已经有了。  
  ①这段英文大意为,“啊,来吧!爱!坚持你的激情,让我们的爱情获胜;我们总不能长久受委屈,蒙羞辱。”

  九月五日  上海

  摩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

  ①这段英文意为:“哦,眉!爱我;给我你全部的爱,让咱俩合面为一吧;在我对你的爱里生活吧,让我的爱注入你的全身心,滋养你,爱抚你无可畏惧的玉体,紧抱你无可畏惧的心灵吧;让我的爱洒满你全身,把你全部吞掉,使我能在你对我的热爱里幸福而充满信心地休息!”

  昨下午去丽琳处,晤奚若、小叶、端升,同去公园看牡丹。风虽暴,尚有可观者。七时去车站,接歆海、湘玫,饭后又去公园,花畔有五色玻璃灯,倍增秾艳。芍药尚未开放,然已苞绽盈盈,娇红欲吐,春明花事,真大观也。十时去北京饭店,无意中遇到一人。你道是谁?原来俞珊是也。病后大肥,肩膀奇阔,有如拳师,脖子在有无之间,因彼有伴,未及交谈,今日亦未通问,人是会变的。昨晚咳呛,不能安睡,甚苦。今晨迟起。下午偕歆海去三殿,看字画;满目琳琅。下午又在丽琳处茶叙,又东兴楼饭。十一时回寓,又与适之谈。作此函,已及一时,要睡矣,明日再谈。昨函诸事弗忘。

  八月二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自硖石

  今晚许见着你,眉,叫我怎样好!Z说我非但近痴,简直已经痴了。方才爸爸进来问我写什么,我说日记,他要看前面的题字,没法给他看了,他指了指“眉”字,笑了笑,用手打了我一下。爸爸真通人情,前夜我没回家他急得什么似的一晚没睡,他说替我“捏着一大把汗”,后来问我怎样,我说没事,他说“你额上亮着哪”,他又对我说“像你这样年纪,身边女人是应得有一个的,但可不能胡闹,以后,有夫之妇总以少接近为是。”我当然不能对他细讲,点点头算数。
  昨晚我叫梦象缠得真苦,眉你真害苦了我,叫我怎生才是?我真想与你与你们一家人形迹上完全绝交,能躲避处躲避,免不了见面时也只随便敷衍,我恨你的娘刺骨,要不为你爱我,我要叫她认识我的厉害!等着吧,总有一天报复的!
  我见人都觉着尴尬,了解的朋友又少,真苦死。前天我急极时忽然想起了LY,她多少是个有侠气的女子,她或能帮忙,比如代通消息,但我现在简直连信都不想给你通了,我这里还记着日记,你那里恐怕连想我都没有时候了,唉,我一想起你那专暴淫蛮的娘!

  眉儿:
  在深山中与世隔绝,无从通问,最令愔愔。三日来由杭而临安,行数百里,纤道登山。旅中颇不少可纪事,皆愿为眉一一言之;恨邮传不达,只得暂纪于此,归时再当畅述也。
  前日发函后,即与旅伴(歆海、老七及李藻孙)出游湖,以为晚凉可有乐者;岂意湖水尚热如汤,风来烘人,益增烦懑。舟过锦华桥,便访春润庐,适值蔡鹤卿①先生驻踪焉。因遂谒谈有倾。蔡氏容貌甚癯,然肤色如棕如铜,若经髹然,意态故蔼婉恂恂,所谓“婴儿”者非欤?谈京中学业,甚愤慨,言下甚坚绝,决不合作:“既然要死,就应该让他死一个透;这样时局,如何可以混在一起?适之倒是乐观,我很感念他;但事情还是没有办法的,我无论如何不去。”
  平湖秋月已设酒肆,稍近即闻汗臭。晚间更有猥歌声,湖上风流更不可问矣。移棹向楼外楼,满拟一掉幽静,稍远尘嚣。讵此楼亦经改作,三层楼房,金漆辉煌,有屋顶,有电扇。昔日闲逸风趣竟不可复得。因即楼下便餐,菜亦视前劣甚。柳梢头明月依然,仰对能毋愧煞!
  仁圃蟠桃味甘乃无伦,新莲亦冽香激齿。眉此时想亦在莲瓤中讨生活也。
  夜间旅客房中有一趣闻:一土妓伴客即宿矣,忽遁迹不见。遍觅无有,而前后门固早扃。迨日向晨,始于楼上便室中发见,殊可噱。
  十九日早六时起,六时二十分汽车开行,约八时到临安。修道甚佳,一路风色尤媚绝,此后更不虞路难矣。临安登轿,父亲体重,舆夫三名不胜,增至四;四犹不胜,增至六。上山时簇拥邪许而前,态至狼狈。十时半抵螺丝岭(?),新筑有屋,住僧为备饭。十二时又前行,及四时乃抵山麓。小憩龙泉寺,啖粥点心。乃盘道上山,幸云阻日光,山风稍动,不过热。轿夫皆称老爷福量大。登山一里一凉亭,及第五亭乃见瀑,猥泻石罅间,殊不庄严。近人为筑亭,颜天琴,坐此听瀑,远瞰群岗,亦一小休。到此东天目钟声剪空而来,山林震荡,意致非常。
  今寓保福楼,窗前山色林香,别有天地。左一峦顶,松竹丛中,钟楼在焉。昨晚月色朦胧,忽复明爽;约藻孙与七步行入林,坐石上听泉,有顷乃归,所思邈矣。夜凉甚重,厚衾裹卧,犹有寒意。
  二十日早上山,去昭明太子分经台,欲上寻龙潭,不成,悻悻折回。登山不到顶,此第一次也。又去寺右侧洗眼池。山中风色描写不易。杉佳、竹佳、钟声佳;外此则远眺群山,最使怡旷。
  二十一日早下山。十时到西天目。地当山麓,寺在胜间,胜地也。  
  ①蔡鹤卿,即蔡元培。原任北京大学校长,1923年因北洋政府教育总长彭允彝干涉司法一事愤而辞职,申言与当局不合作。当时正在赋闲中。

  九月十七日

  你的摩摩 元宵后一日

本文由葡京游戏大厅发布于葡京-诗词歌赋,转载请注明出处:我如其凭爱的恩惠还能从我性灵里放射出一丝一

上一篇:艳色的秋景葡京游戏大厅:,  新格律诗之 下一篇:花落香残魂止,  〔残月〕拂晓时形状如钩的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